从这一章开始,我进入在山东长达七年相对正常平稳的工作阶段。
之所以特意区分“正常”,是因为 2019年之后,我依旧留在山东,一晃又是七年,但后面这七年完全不同,一路走下坡,充满各种曲折。越是离家乡近,越能体会近乡情怯;同样,越是距离当下近的往事,越让人觉得不真实。
一开始我还在纠结,这些回忆到底采用编年体,还是别的顺序写法。后来想通了,形式只是表象,内容实质才最重要。很多人和事,直到现在我才算看得透彻。我也不再纠结文字好坏,起初还有压力,总担心写得乏味、缺少文采。其实不必强求,只要真实记录、真情流露就足够。这七年在山东的点点滴滴,汇聚成一幅人生画卷,色调有浓有淡。
写作上我会大致按照时间区间梳理,但不会过分死板。有些人物的故事跨度长达好几年,会连贯叙述。内容主要记录在山东做财务工作期间遇到的各色人等、各类事件,还有不少难忘的事。整体风格类似日记,留给自己晚年翻看。
以上算是前序,也是我的心里话。不求文笔华丽,只求还原真实回忆,自然也没办法把所有琐事全部写进去。话已至此,就此拉开记忆的闸门...
2012年 7月 10日,是我调往山东地产项目财务的日子。这个日期我之所以记得格外清楚,一来是人事部的正式调令写的就是这个具体的日子,当天我从物业公司财务正式调至山东地产财务;二来那一天在十四年后的记忆中依然是清晰的、大雨滂沱的一天。这次调动,也是我持续努力、取得进步的一次机会,家人还有立杰哥哥都十分支持我。
继平和司机徐哥专程到文登去接我。我先坐火车抵达烟台,再乘车走了三个小时去往文登。离开已经熟悉的石家庄工作与生活,全新的挑战摆在眼前。我本身又是个多愁善感的人,瓢泼大雨更是加重了离愁别绪。路上继平和我闲聊,问我平时的爱好,我说喜欢打篮球、踢足球,他当即觉得十分投缘,自此我俩以后在球场并肩作战数年之久。同事们待人热情,可这份热情俞甚,我越发想家。越靠近南海新区,雨下得越大,雨刷不停高速摆动也难以清理挡风玻璃上的雨水,雨水拍打车窗,仿佛隔着一层水帘。
大概中午时分抵达目的地,车子七拐八绕开进一处类似庄园的区域,能看到在这个庄园式的办公区立着几十面红旗,里边分布不少楼房。一路绕行,最终停在一栋建筑前。我们上了二楼,穿过一道防盗门,就进入了财务部,我不曾想到,往后会在这里待上七年多。
进门后,一位身材微壮、留着些许胡子的中年男人热情迎接我,查看了我的调令,并安排好了我的食宿,嘱咐我下午去办理宿舍入住和食堂饭卡,后来我得知他就是财务部副经理王哥,与我至今仍然联系。经王哥引荐,我走进里屋办公室见了财务负责人沈总。随后又跟着王哥认识了同事杨哥、魏姐、李哥、美美、军艳等人。中午的时候,同事们带着我前往食堂就餐,食堂就在不远处另一栋楼里,里面有一两百人。身处在陌生环境,心里又挂念家人和石家庄的生活,我心绪低落,没什么胃口,稀里糊涂吃完了这顿饭。
短暂休息后下午正式上班,我下楼去销售财务见到了两名同事刘梦、小仝,之后去英伦湾办理宿舍入住,宿舍设在我们公司自建居民区。当晚,沈总和王哥设宴招待我。我的同事们大多是年轻人,十分热情,热烈欢迎我的到来,一杯杯向我敬酒。巧的是大部分都是石家庄的老乡,和我一样属于外地调过来的人。席间大家开玩笑,说刚调过来的人多多少少都会想家,一番说笑,我的乡愁也舒缓了不少。至此,我在山东财务部的工作,正式拉开序幕。
2012年下半年,我的核心任务就是适应全新的工作环境,正式任职二级出纳兼复核员。后来我才知晓,同事军艳因结婚需要调回石家庄,我接替了她的岗位,和当初接替耿姐的工作模式一样,财务岗位的工作就这样有序衔接、代代接续,公司的岗位安排合理且稳妥。从下半年一直到春节,我全程跟随军艳系统学习各项财务业务。军艳是石家庄本地人,性格大大咧咧、为人随和爱笑,性情敢爱敢恨,私下相处十分融洽,但在工作中始终坚守原则、公私分明。她特意叮嘱我,财务工作最看重严谨细致,不能过于随和,一旦工作底线不够坚定,其他部门就会趁机钻制度的空子。彼时我刚接手新岗位,所有重心都放在钻研业务、熟悉流程上,这方面想的很少我觉得还是有弱点。我依然坚持随身记笔记的习惯,每日在军艳带领下逐一复核出纳美美录入的各类网银付款信息,通过网银完成复核。这份工作难点在于公司有上百个网银账户,需要妥善登记、熟记各个账户密码,确保付款金额、收款单位准确无误;同时我还要制作批量付款单据,现在看来这项工作并不难,但当时公司业务繁多,几乎每天都要处理批量付款,包含工程款支付、农民工工资拨付、工资发放、奖金发放等,这项工作涉及付款人数众多,而且容错率极低,只要数据、信息稍有偏差,就会被银行直接拒收。因此我每次独立制作批量付款单据时都格外谨慎、压力满满,反复核对每一项信息,杜绝任何疏漏。除此之外,我还负责统筹管理公司上百套资料证件,涵盖各家下属公司的营业执照、税务登记证等全套档案资料,日常做好分类登记、妥善保管、随时备查,全力保障公司各项业务顺利开展。
除了日常复核工作、单据制作和证件管理工作,我还负责保管公司上百枚法人章、财务章的管理。公司对印章管理有着严苛、清晰的规章制度,明确所有用章事宜,都必须取得公司授权、持有领导签字审批手续,绝不允许私自用章、违规用章,这也为我后续工作中出现的原则性冲突埋下了伏笔。第一次是印章使用纠纷,融资部一名同事见我是新入职员工,觉得我容易沟通、好说话,试图跳过正规审批流程直接盖章。我严格依照公司制度予以拒绝,对方却嫌流程繁琐,态度愈发强硬,不断对我施压纠缠。我始终坚守工作底线、坚决不肯违规操作,双方产生了明显争执,吵闹声惊动了部门领导沈总和王哥。两位领导秉公处事、不偏不倚,坚定支持我的合规做法,让我更加坚定了严守制度的初心,也给了我新人莫大的底气。
我的核心工作职责还包含各类应收款项催收,覆盖对公借款、对私借款,核心目的是规范公司资金管理、维护资金周转秩序,督促相关人员及时完成报账、归还欠款。也正是这份工作,让我真切体会到,财务工作严守制度、坚守原则,难免会得罪人。我记得那年临近春节,我按照岗位职责,逐一跟进催收未还款、未报账的个人欠款。其中一名项目工作人员态度蛮横、拒不配合工作,不仅拒绝履行还款报账义务,还出言顶撞、言语恶劣。沈总刚好看到这一幕,直接接过我的电话,从保障公司资金安全出发严肃教育对方,那人甚至直接和沈总发生争执,但沈总坚守工作原则、不顾私人情面,坚决公事公办,直接将其借款信息上报公司OA系统,列入公开催收名单,严格落实公司管理制度。经历此事,我彻底明白,财务工作的底线和原则绝对不能松动,此事也让我更加由衷敬佩沈总的处事原则,为我后续的工作树立了标杆。
除此之外,对接融资部门的工作原本并非我的核心职责,军艳在岗时涉及的相关工作也比较少。但随着公司项目快速推进、高速发展,大额融资业务逐年增多、权重不断提升,成为部门重点工作。领导认可我做事认真严谨、责任心强,便将这项工作正式交由我对接负责,久而久之,融资对接也成为了我职业生涯中至关重要的一项核心工作内容。
在核心财务业务之外,我还承担着多项固定日常工作与重点值班任务。日常我会按时完成每周六的工作总结汇报,定期装订、整理、归档会计凭证,规范梳理各类财务资料,保障部门账务资料规整有序。此外,销售售楼处财务值班是一项极为重要的常态化工作,我需要按照值班安排,每月前往楼下售楼处值班一次,就是周六下午和周日不休息值班,主要负责收取客户购房房款,全程做好资金核对、每日财务报表工作,全力保障售楼处资金安全、账款准确无误。同时,我也会积极配合部门工作安排,随时完成领导交办的各类辅助性、临时性财务工作,全力配合部门整体工作运转。
当然,说过地产财务日常,我始终记得与新材厂会计王东芹相处的时光。那半年,我们集团的子公司新材厂尚处在建厂建设期,财务板块暂由沈总统一管辖,计划等到厂房落成以后,新材财务就整体迁去厂区再独立运营,所以那半年,正好王东芹与我们在一栋办公楼分两间屋子临时办公。
王东芹名字偏柔,人却是长得壮实黝黑如假包换的男子汉,脸上架着一副眼镜,平日里一开口就嘿嘿地笑,像个不拘小节的文登汉子。可这份随和之下,藏着山东人骨子里刻着的执拗。在账务规矩面前,他从不会和稀泥。但凡碰到手续不全、依据不足、不合情理的报销申请,他绝不退让,常常与人争执,偶尔还会动气发火。有人觉得他较真难缠,我心里清楚,他只是不愿让账目留下半点隐患,每一笔数字,都要追根溯源,是一个合格的会计人员。
那半年中,前后约莫一个多月,我被抽调过去给他打下手。一开始沈总并不打算派我支援,是王东芹主动开口要人。后来待到新材厂房建成,他还想正式调我去新材厂财务长期共事。但沈总和王哥看中我做事踏实,最终决定把我留在地产财务工作,我遵从了领导们的安排。
地产属于开发建设行业,账务逻辑相对集中;新材是生产制造企业,成本核算繁复得多,从原材料进厂、车间领料,再到成品入库出库,整条链条环环相扣,一丝差错都会扭曲真实生产成本。那两个月里,我一边承担出纳付款工作,日复一日协助他整理庞大的成本台账。成堆的进料单据、入库单、领料凭证堆积案头,我们逐一核对物料规格、数量、采购单价,分摊车间各项制造费用,梳理物料流转的每一道痕迹。海量枯燥的原始凭证磨人耐心,也正是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打磨中,我真正学习了制造业成本核算的整体状态,收获受用至今,所以至今仍然感谢王东芹教我的财务知识。
工作上寸步不让的王东芹,私下性情松弛随性。周末不回家时总忙着下载《西游记》《新白娘子传奇》这类老电视剧,总念叨原版资源难得,怕日后想看再也找不到。如今再回头印证,各大平台要么需要会员,要么充斥删减片段,很难寻到完整原版,才发觉他当年看得通透。
后来,他又亲手带出一名出纳,在厂房建好后,整支财务队伍搬进新厂区。与我们房地产财务彻底独立运营。往后我们共事变少,往来不多。但我总能想起那一幕:憨厚的脸上挂着笑意,遇上不合规账务又寸步不让。那段在办公楼并肩整理单据的时光,连同王东芹这个人,长久留在我的记忆里...
紧张充实的工作,慢慢冲淡了我的思乡情绪,我也逐渐适应了在山东的生活。同事里,美美、军艳、小仝和我都还没成家,都住在员工宿舍;李哥虽然已经结婚,但家在石家庄,同样住在宿舍。每天下班之后,我们几个人常会先在办公室玩会儿电脑、聊聊天,偶尔还会打会牌,之后一同去食堂吃饭,再骑着车去往海边。
我们公司是最早进驻南海新区进行大规模开发的房企。我们公司办公中心南侧就是万亩松林,东西绵延十几公里。这片松林是上世纪五十年代通过飞机撒种栽种,几十年过去,真正是前人栽树、后人乘凉,松林郁郁葱葱。我们去往海边,会从松林自北向南穿行,全程步行大概半个小时。松林中有我们公司修建的木栈道,用料是松木板铺设而成,当时这条木栈道建设投入不小。栈道顺着南北走向铺设,施工时尽量依照树木间距规划,尽可能保护原有植被,设计十分用心。沿途设有供松鼠等小动物饮水的点位,还有供游人歇脚的亭台楼阁,林间负氧离子充沛,空气格外清新。穿过松林,便是我们公司自建的三公里沙滩公园,属于免费对外开放的滨海景区。景区内建有幢二层观景台,配备有望远镜,天好的时候可以看到很远的海对面;绵长的沿海木栈道紧贴海岸线,还有沙滩摩托等休闲娱乐设施,岸边一排商铺,开着饭店、便利店、渔具店等。那是我人生第一次见到大海,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。天气晴朗的时候,海水更加湛蓝透亮,沙滩细软,脚下能零星捡到贝壳,时不时看见不知名小螃蟹在沙上打洞。潮水来回涨落,不断冲刷沙滩,海风迎面吹拂,偶尔有海鸟低空掠过。赶上傍晚时分,海上落日刹那辉煌,景色十分震撼。我们经常赤脚下海踩水,追逐退潮留下的小水洼,同事开玩笑说,天气好极目远眺,说不定能望见韩国、日本...
在海边游玩结束,我们再步行穿过松林返回公司,接着骑车返回宿舍。那时候我们的项目开盘不久,小区入住的人不多,路上车辆稀少,我们一路说说笑笑,海边常年风不小,夜晚的风清爽宜人。有的时候下班了,我们吃腻大食堂饭菜的时候,便一致决定去小餐厅开荤,小餐厅顾名思义也就是大食堂之外可以单独炒小灶的小食堂,平时主要用来接待公司的来访客人或普通游客。对于小餐厅,我印象最深的几道菜是:茶香排骨香气浓郁,油炸大虾外酥肉嫩,茶树菇炒肉鲜香下饭,还有口感特别的油炸冰激凌。我刚来报到当晚就是在小餐厅聚餐,后来那几年,同事小聚、公司接待宾客,也常会安排在这里。现在想起来,那段下班后结伴出游、聚餐的时光,也成了我在南海新区珍贵的回忆。
此外,我们还经常会去吃安徽板面,在我心里这一口滋味胜过无数山珍海味。摊主是一对来自安徽太和的中年夫妇,模样朴实敦厚,一看就是踏实肯干的劳动人民。我曾亲眼看见过大叔支起大锅炒制辣椒,火红的一大锅辣椒随着各种桂皮、八角等香料一一下锅,用料实打实,熬出来香气四处飘散。我刚开始光顾的时候,他们的儿子还是个年轻小伙,这么多年一路见证他成家生子,也亲眼看着一家人靠着勤俭吃苦,从路边简易小摊,慢慢打拼出属于自己的门店。板面可选细面或是宽面,面条筋道耐嚼,辣椒是整碗面的灵魂,卤牛肉咸香入味,还能搭配香肠、海带、卤蛋、鸡腿、把子肉等配菜,浇上牛肉油和熬好的辣椒,香味醇厚,辣而不燥,一口下去满口留香,余味久久留在口中。他家最初摊位十分简陋,只摆十几张桌子,饭点总是挤得满满当当。后来摊位搬迁,离我们公司远了不少,我们依旧会骑车专程过去解馋。想不到从那时起,这一吃一晃就是十四年,再之后板面生意交给他们儿子打理,几年后一家人动身去往大城市发展。直到如今,我依旧时常惦记这口地道的板面,虽然老板换了,但它不只是一份板面,更是那段无忧无虑时光里,最难以忘怀的青春时光。
除了板面,我们还会骑很远的车,去一家海边的东北菜馆-翠花饭店。老板是东北两口子,男老板热情好客,做菜麻利地道,手艺扎实,老板娘胖乎乎的,为人实在,上菜分量从来不糊弄。店里正宗东北菜至今让人念念不忘:杀猪菜用料扎实,血肠滑嫩,五花肉炖得酥软,酸菜吸足肉汤,酸香开胃;汆白肉薄切入味,肥而不腻,汤底温润鲜香;凉拌大拉皮爽滑筋道,麻酱香气浓郁。锅包肉外皮酥脆,酸甜适口,放一会也不发硬;地三鲜煸炒得恰到好处,土豆绵软、茄子油润,青椒提味,格外下饭。每到寒风刺骨的冬日,我们几个围坐在店里享用一桌热气腾腾的菜肴,暖意瞬间裹住全身。饭后骑车返程,迎面是凛冽的海风,身体虽冷,内心却满是欢喜。我们几个年轻人相互陪伴、彼此慰藉,一顿热乎地道的东北菜下肚,顿时有了吃饱不想家的感觉,异乡漂泊的孤寂,也淡了许多。
财务部人数较多,大家没法安排在同一宿舍。我住在公司另一栋宿舍,和同样从石家庄外派来的赵威在一个宿舍,赵威也是河北老乡,任职集团新材部门销售,记忆里他身形高大,头发茂密,性格大大咧咧,他因考察市场经常外出出差,当年我们相处十分亲近,除了财务部的同事外,算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了,闲暇时我常会约上赵威骑车去海边、松林骑车游玩。
那时候整个地产行业正值上行阶段,我们公司福利待遇很好,尤其对外派员工格外优待。山东项目公司开通免费班车,周六、周日员工都可以乘坐前往文登游玩。我和赵威没事就搭班车进城逛街、打台球。文登是全国百强县,经济繁荣,城区商场灯火辉煌、人流如织,商铺装修光鲜亮丽,热闹程度很多地方不输石家庄。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吃阿香米线印象很深:米线、豆芽、青菜、鹌鹑蛋、肉片都是提前备好的熟食材,现场下入滚烫的汤底里,瞬间发出滋滋声响,再按照喜好加入醋等调料,吃起来十分可口。这种自助加料形式启发,我们当时兴致勃勃,一有空就凑在一起讨论方案,认真盘算着合伙做快餐创业,满心憧憬未来,只是现实里阻碍重重,想法慢慢搁置,最后不了了之。再后来工作调动,赵威调回河北总部,两地相隔千里,平日里大多只有逢年过节简单问候,再也很难像从前那样随时约着出门。上个月我刚和他取得联系,电话里聊起当年一同坐班车去文登逛街、打台球、品尝阿香米线的一幕幕,旧事清晰如昨。想当年我们身在异乡,彼此依靠,很多心事能够互相倾诉,是枯燥外派生活里重要的陪伴。如今岁月流转,各自奔波忙碌,很难再有机会并肩同行,心中满是怅然。那段可以随心结伴、畅谈理想的青春岁月,定格在山东的时光里无法重来...
下面这段回忆,大多和篮球、足球有关。来到这片新的环境,非但没有消减我对两项运动的热爱,恰恰因为这里人烟稀少,反倒多出许多时间泡在球场。我和继平,就在篮球场、足球场上,成了最合拍的队友。我们基本上两三天就约一场篮球,一同打球的都是公司同事,大家专门建了打球群,我在群里经常牵头组织。继平是典型的东北汉子,身材壮实又修长,动作矫健,身体素质出众,在球场上气势十足、横冲直闯,球技很厉害,也十分懂得配合队友。办公中心东侧有塑胶篮球场,四个篮筐,两块标准场地。那时候各个部门不少同事还没成家、独自在外居住,大家怀着一样的目标在此打拼,靠着打球,稍稍抚平心底想家的情绪。继平虽然已经成家,住在另一个小区,却从来不会缺席每一场球赛。继平的姐夫,模样我到现在都清晰记得,脸上总是挂着微笑,个头不如继平,一米七左右,看着偏瘦,身体却结实灵活,常年戴着眼镜,最特别的就是用一根皮筋捆住镜腿防止滑落,这个画面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。姐夫是团队型组织后卫,负责运球串联、输送传球,防守拼得相当强硬。我主打中投,我们三个人搭档起来十分默契。队里还有一个高个子同事,名字早已记不清,打球作风硬朗,却从来不会恶意犯规,性格温和稳定,几乎每场必到,是队伍里很靠谱的一员。那些年,我们总在这片球场上肆意挥洒汗水,我们会为一个漂亮的进球放声欢呼,尽情呐喊,不必顾虑吵到谁,也时常会为一个球争得面红耳赤,但所有分歧只留在球场。明亮的灯光、崭新的场地、脚感柔软的专业塑胶,一个个夏夜、冬夜,一群在外打拼的汉子,借着比拼球技释放压力,熬过无数漫长夜晚,那段并肩奔跑结下的情谊,时隔多年,依旧难以放下。
我和继平还坚持每周踢一场足球,当年我们经常去南海小学踢球,早年南海新区人烟冷清,周边少见行人,在校学生也不多,几经沟通,学校领导才同意我们周末使用球场,放到现在恐怕很难再有这样的机会。偌大的操场安安静静,没有围观人群,不受旁人打扰,我们公司同事们分成两队享受激烈的足球比赛。那时候公司待遇不错,球队里也有单位领导一同参与,二三十名员工坐上公司大巴一同出发,浩浩荡荡,真像一支整装待发的足球队。二十多人在崭新平整的草皮上追逐对抗,来回折返、奔跑拼抢,整整一下午不知疲倦。青草气息扑面而来,大家用不停歇的脚步拉扯进攻空间,灵活过人撕开防线,全力射门释放积蓄的劲头。继平在足球场上更加能够放开手脚,发挥身体和速度优势,尽情展现自己,赛场上诸多片段都留存于脑海,而有一次进攻的瞬间,更是我一辈子都忘不掉。
当时我得球后看见继平开始前插启动,我立刻使出高中开始反复打磨的直塞技巧,把控力度,送出一脚细腻又恰到好处的直传球。皮球顺利穿透对方防线,留出几米恰到好处的提前量,完美跟上继平的速度和爆发力。继平大喊一声好球,加速冲刺直面门将,一脚大力抽射,皮球稳稳钻进球门。进球之后他不停夸赞我、向我道谢,那一刻我们满心畅快,这份默契带来的喜悦久久不散。空旷的校园里回荡着我们的欢呼声,没有喧嚣外人,只有一群热爱足球的人尽情享受这一刻,这次精妙配合打进的进球,也成为我足球记忆里最闪光、最难忘的瞬间。
这段岁月,怎么能少的了老郭的身影。早在石家庄物业共事的时候,我们便一同并肩作战,他给予我的诸多照料,我从来不敢忘记。我们是能够掏心窝子的知心朋友,朝夕相处间,沉淀下十分深厚的情谊。不曾想,等到我调动到山东项目,我们的缘分得以延续,来往更加密切,经常抽空坐在一起吃饭聊天。工作当中,老郭从事物业相关工作,我在财务条线任职,两个人都在各自岗位不断学习、充实自己,为了生活、为了未来埋头奋斗,迷茫的时候相互开导,艰难之时彼此鼓励。
刚到山东的那段日子格外难熬。陌生的环境、不一样的气候,再叠加工作与生活层层压力,心里终日憋闷压抑,常常喘不上一口气。夜里睡眠破碎,噩梦接连不断,好几次半夜骤然惊醒,只能蜷缩着依靠被子,慢慢平复心绪。身在异乡举目无亲,满心委屈无处诉说,我把身体和精神上的难受统统讲给老郭听。他没有半点推脱,不嫌路途折腾,立刻陪着我去往医院做全面检查。一番查验过后,医生告知心脏等关键部位没有器质性问题。老郭没有就此作罢,耐心慢慢梳理我日常的生活细节,追问我近期有没有特殊习惯。我回想许久,说起自己一直在使用带电震动的减肥腰带束腹减脂。经他细细分析,我才恍然大悟,原来身体种种不适感,根源就是这条天天佩戴的腰带。停用之后,胸闷气短的状况渐渐消失,整个人才慢慢缓过来。
老郭一直惦记着我的处境,想方设法为我提供便利,后来特意在办公中心内部帮我协调到一间宿舍。宿舍就在办公楼内,去办公室只需下楼即可,距离篮球场也是一步之遥。自此我可以随心安排时间打球,再也不用寒冬里顶着冷风骑车往返,一路承受风吹日晒。我在这间宿舍安稳居住,一直持续到结婚之后,方才搬离。老郭就如同一个真心实意的大哥,大大小小无数事情主动帮扶我,从不奢求回报。我们之间不存在利益算计,没有金钱往来,自始至终都是纯粹的情谊。在山东独自打拼最难的一段时光,多亏有他扶持相伴。那些朝夕相处的点滴温暖,我始终珍藏心底,每每想起,分外怀念这份难得的友情。
日子就这样匆匆的过,转眼来到 2013年元旦,那时我来山东已经五个多月。我们财务部刚刚完成长达一个月的 2012年度年终决算工作,这段日子几乎全员无休。全体财务人员各司其职,逐笔梳理核对往来账务、清理预收与应付款项,整理、装订全年会计凭证;按时完成财务系统年结、损益结转,反复开展成本归集、存货盘点与项目成本核查,同步筹备年度税务申报。历经一个多月日夜不休的攻坚,我们顺利完成年度结账,各项数据核对无误。我也完整亲历了房地产行业财务年末决算、报税整套闭环流程,连续高强度工作过后,每个人都已经疲惫不堪。
距离春节尚有一个多月,三天元旦假期如同一份迟来的奖赏。同事们大多回家、出行或是安排好了各自的行程。持续加班让我的脑子浑浑噩噩,翻看日历,一个念头骤然浮现:何不趁着三天假期,去淄博看望一下妹妹。
我和妹妹相差三岁,打从上小学起便是我带着她,上下课一路同行。兄妹二人感情深厚,上学时若是有人欺负她,我总会挺身护着,帮她出头。她学习底子不差,早年成绩和我不相上下,只是性子急躁,加上青春期格外叛逆,年少时我们常常因为她的脾气争吵。还记得有一回,她和父母闹矛盾负气离家出走,那是一个明月夜,我清楚她脾气执拗,不敢追得太紧,只能不远不近跟在几十米外,她往前走,我便慢慢跟着,一路默默留意她的动向,生怕她一时冲动发生意外,僵持许久,才慢慢劝得她跟我回家。曾经有一段时间她执意放弃学业不肯到校,我又急又气,争执、劝说都收效甚微,最后还是舅舅出面开导,她才重新走进课堂。我并非天性顺从,只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,早早懂得体谅家中难处;妹妹身为女孩,骨子里更为要强,凡事都有自己的主意。但不得不承认,步入高中之后,她的学习水平渐渐超过我,数学成绩尤为亮眼,唯一的短板是考试发挥起伏不定。最终她考入山东理工大学法学专业,2013年的时候,她正在山东淄博读大二。我自从参加工作有了收入后,主动扛起责任,妹妹大学期间大部分学费与日常开销基本由我承担,时常给她转账生活费,父母心中满是欣慰。
那时候我很少远行,出门大多乘坐慢车。我专程前往文登火车票售票点,买下前往淄博的火车票。绿皮火车行驶缓慢,车厢人声喧嚣,和我上大学时乘车的光景别无二致。我靠在车窗边望向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,心里百感交集。在外漂泊工作许久,整日埋在凭证与报表之间,难得有机会抽身,一想到很快就能见到许久未见的妹妹,疲惫之余,心底多了一份期盼。众人都说淄博是一座工业城市,亲身抵达才发现城区道路整洁规整,道路标识清晰齐全,公交车宽敞明亮,当地人举止谦和。熬过整整一个月不分昼夜的决算工作,这趟旅途,也成了难得的喘息时间。我又坐了半小时公交车,才终于抵达山东理工大学。
看见我的那一刻,妹妹快步从路口奔跑过来,她早已褪去青春期尖锐叛逆的模样,变得很懂事。一路上她滔滔不绝,和我讲校园日常、同学之间的趣事。我带她去吃她最爱吃的家常炒菜,她吃得格外香甜。我们边吃边谈,我再三叮嘱她安心读书,努力学习,不必为经济压力发愁,缺钱尽管和我说。彼时她读大二,自这次相见之后,她的大学学费与生活费基本都由我承担,不再增添家里负担,这件事父母后来也常常提起,我只是觉得都是我应该做的。临别前,我又硬塞给她五百元生活费,在她依依不舍的目光里,我登上返程的公交。那时并没有游览淄博的计划,傍晚便搭乘火车踏上归途。
身在异省她异省他乡,这次短暂的兄妹相聚,长久镌刻在我的记忆里。我们都出身普通山村,没有优渥的家境,各自为前路奋力打拼:我在外上班谋生,她在校潜心求学。我尽心扶持她,从未奢求日后得到什么回报,只一心想要减轻家里重担,让她抓住读书这条出路。我始终坚信,读书不只是拿到一纸文凭,更是普通人打破出身局限、掌握人生选择权最公平的途径,这也是教育最朴素、最厚重的意义。妹妹后来十分争气,顺利考上教师编制,定居石家庄,成为一名优秀的人民教师,拥有安稳踏实的生活,也算不负当年所有的坚持与付出,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...
2013年春节眼看就要到来。大学时期我也曾出省求学,但那是读书游学、岁岁往返,而这一次,是我毕业后真正背井离乡、远赴千里之外的外省职场打拼。不同于学生时代的归途,这份务工归来的团圆格外珍贵,满心奔赴故土的期许、久别归家的喜悦,格外浓烈,这段难忘的时光,值得我好好珍藏记录。
入职山东公司半年来,我始终踏实勤恳、兢兢业业,对待财务工作细致严谨、从不敷衍,认真完成每一项账务、报表工作。踏实的付出被领导看在眼里,加上项目效益很好,我顺利分到了一笔项目奖金。这是我职场生涯第一笔实打实的绩效收入,看着银行卡里慢慢积攒起来的存款,内心满是踏实与成就感,也终于体会到自力更生、努力付出的意义。
期盼已久的春节假期如期而至,腊月二十八,公司统一安排石家庄籍员工搭乘直达老家的大巴车。当天晴空万里,暖阳遍洒大地,相比于明媚的天气,我们一众游子的心情更是明媚滚烫。整整半年在外漂泊、埋头工作,日夜穿梭在账务和凭证之间,紧绷了半年的心,在踏上归乡旅途的那一刻,彻底松弛下来。车厢里满是熟悉的乡音,同事们三三两两闲谈说笑,聊着这一年的工作与生活。不管这一年在外薪资高低、奔波多累、境遇好坏,每个人脸上都挂满藏不住的笑意与期许。对在外打拼的人而言,过年从不是简单的过节,而是奔赴牵挂、奔赴团圆,家里的父母亲人早已翘首以盼,静静等候游子归家。一路暖阳相伴,窗外的风景缓缓后退,归乡的喜悦一点点填满心底,所有的工作疲惫、异乡的孤寂,都在回家的路上消散殆尽。
这是我离家闯荡半年后第一次回到石家庄。临行前,我特意精心挑选了满满几箱威海特色海鲜特产,除了家人以外,感念入职以来王姐、孙姐对我的悉心指导、包容提携,又专门为两位前辈准备了一点心意。一路走来,受人帮扶、承蒙关照,我始终铭记于心,从不敢忘本。奈何归乡行程紧凑、时间匆忙,我提前把给孙姐的礼物妥善放在她小区门口,电话里她反复道谢,一直叮嘱我不必如此费心,言语间满是温暖。之后我又专程把礼物送到王姐工作的小区,她十分热忱,执意要留我吃饭叙旧,但我还要辗转公交赶回县城老家,只能遗憾地婉言推辞。
告别两位前辈后,我提着满满行囊的牵挂辗转返程。那一刻才真切懂得,世人都说归途无期,可过年的归途,永远是世间最治愈、最幸福的路。手里提着沉甸甸的年货与心意,脚下是奔赴故土的路途,心里装着久违的团圆期盼,一路风尘皆是温柔,满心皆是滚烫的幸福。抵达县城后,我又特意上街置办了满满当当的各类年节好物。回想那一年,兜里仅有200元的超市购物卡,置办年货总要反复比价、在超市挑选数小时,精打细算,只为多给家里添置一点年货。如今手头终于有了些许底气,可刻在心底的初心从未改变:我总想把最好的、最贵的、最体面的东西都留给家人。最珍贵的成长从不是赚了多少钱,而是历经辛苦、独自打拼后,终于有能力回报家人,替父母分担生活的重担。
那一年的春节,是我毕业后最圆满、最温暖的团圆。父母、哥嫂、妹妹齐聚一堂,烟火人间,灯火可亲。忙碌奔波一整年,平日里各自奔波、各有前路,难得春节朝夕相伴。我们围坐炉火饭桌旁,坦诚畅谈这一年的点滴过往,分享各自的收获与成长,也细数生活的遗憾与不足。没有职场的紧绷,没有异乡的孤单,只有家人的唠嗑、温暖的叮嘱、细碎的烟火气。一桌年夜饭,一席家常话,消解了一整年的奔波疲惫,治愈了所有的异乡漂泊。简单的团圆,便是人间最极致的幸福。
静下心回望匆匆而过的 2012年下半年,这是我职业生涯里至关重要的一段时光。拥有两年多的工作基础,远赴山东外派任职,成为我能力进阶的新起点机。一步步熟悉业务、打磨技能、规范流程,从懵懂生疏到逐步熟练,工作彻底步入正轨,综合能力也在一次次实操、一次次复盘、一次次历练中稳步提升。我无比感恩职场路上遇见的每一位前辈、同事,是他们的提携、包容与指点,让我少走弯路、快速成长,顺利适应了异地外派全新的工作与生活环境。
恰逢房地产行业蓬勃向上的时代浪潮,我也找准了自己的职业方向与人生步履。始终坚守财务人的初心与底线,脚踏实地做好每一份账务、每一次核算,恪守职业道德、锤炼职业素养,踏实做事、沉稳成长。彼时的我,恰似新春破晓的红日,褪去懵懂青涩,稳步向上、向阳生长,带着满心热爱与期许,奔赴崭新的一年,奔赴属于自己的滚烫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