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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6章 妈呀(2)

火心作家陈柏平123 2万字2026年08月13日 16:31

玲玲和生刚结婚时,母亲又出了一个奇招:要求签订一份婚前协议。

记得那年春节,我们从艳平家出来,经过烟花公司去羊岭花园的姨娘家拜年。爱平说:“母亲也和我们六姊妹一样,觉得玲玲的男朋友长相不错,但她总在我耳边唠叨,要我向男方表明,我们的玲玲是要招上门女婿的。这难道不是为难我吗?现在哪里还有上门女婿?如果玲玲和这位男朋友谈成了,走进婚姻,我没有其他要求,只有一条,就是女儿女婿所生的孙子孙女中,有一个必须姓陈,来继承我们陈家的香火。”

“是啊,难道母亲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吗?”艳平和姐姐一左一右走在爱平身边。这时,艳平的高跟鞋闪了一下,有沙子进了鞋里。她立刻抓住爱平的肩膀作为扶手,脱下皮鞋倒出沙子,又擦了擦脚上天蓝色的袜子,才重新穿上鞋,继续和姐姐、爱平一起往前走,边走边问母亲还有什么条件,还有什么更高甚至更苛刻的要求。

艳平作为媒人,当然要起沟通的作用。她对爱平的话很警觉,因为爱平虽然好说话,但母亲这一关很难过。母亲总是鸡蛋里挑骨头,去年姐姐给伟伟找了个电信局的女朋友,无论是长相还是工作单位都不错,但母亲嫌她是临时工,不赞同这桩婚事。结果,这件事影响了全家一半人的态度,支持和反对的人势均力敌,无法决断。后来,因为爱平无意中走漏了风声,让那个女孩得知了我们家对她的意见不统一,于是她打电话通知伟伟中断了恋爱关系,这让姐姐至今还在埋怨爱平。但艳平认为,爱平的泄密只是偶然,母亲的挑剔和反对才是导致伟伟那场恋爱失败的根本原因。因为母亲是家里的“老佛爷”,在我们家的每一件事中,她的意见永远是第一位的。

“嗨,别提了,母亲的苛求一提起来就头疼。”爱平捂着额头,好像头真的疼了起来,“她要求玲玲在领结婚证之前,必须签订一份婚书,写明玲玲不能外嫁,而要给陈家登灶……”

“那是不可能的!”艳平气恼地偏过头去,“如今谁家的儿子肯这样?这根本就是妄想!”

晚上在兰平家吃饭时,爱平说她已经同意玲玲五一节领结婚证,但母亲还是主张婚前要签一份协议。协议的核心内容是:第一,玲玲不能外嫁,只能两边来往;第二,必须生两个孩子,一个孩子姓谭,一个孩子姓陈;第三,爱平的财产由姓陈的孩子继承,爱平将来老了需要照顾和抚养,这是玲玲不可推卸的责任和义务。爱平说:“废话,我把她养大,含辛茹苦供她读书,我老了她岂敢不养我?玲玲不是这样的人。”我说:“玲玲不是这样的人,但生刚心里怎么想谁也不知道?还是先说清楚为好。”爱平说她已经讲了,对方也答应了。我说:“口说无凭,立字为证,省得将来打官司。”

春云说:“签了也没用,如今的人现实得很,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。”

爱平反驳道:“就是啊,母亲你操这么多心干吗?我养大了玲玲,她怎么可能不孝顺我呢?她不是那样的人。”

母亲一听这话,立刻恼了,骂爱平是个“猪脑壳”。于是,争论又起,气氛一下子变得很不愉快。艳平作为媒人,也劝不动母亲,只能气呼呼地走了,嘴里还抱怨着不该做这个媒,给自己惹了一身麻烦,比这几天打牌输钱还让她懊恼。母亲见艳平走了,也不顾兰平的挽留,跟着冲了出去。我和文竹只能陪着母亲提前回家。本来按照计划,那天晚上是春节打牌比赛的闭幕会,大家要玩到十二点才结束,但因为这场争吵,计划被打乱了。回到家后,母亲还说她是为陈家的香火传承着想。要是爱兰除了养文竹还能再生一个男孩,她也就不用操这份心了。爱兰和爱平都只生了一个孩子,这样一来,母亲的注意力又落到了我头上。我赶紧找个借口溜之大吉,逃回书房写日记。

爱兰后来告诉我一个惊人的消息:2007年她流产了,是个男孩,已经怀了半年,却在一次调货时流产了。现在面对母亲的追问,我无言以对,反正什么事都难过母亲这一关!

母亲,爱平到店子里说你因为安装数字电视的事,把她骂得呜呼哀哉。她抱怨说长林故意搞破坏,还说长林指使爱平把你的小桌子压在箱子底下,说你可不是来受压迫的,你不是来寄人篱下的,你是这栋房子的真正主人,至少有一半的产权。你带着十多万块钱过来,却住这样的烂屋,早知道这样,你不该跟了爱平,不如跟我。我的屋里你可以住两间房,我从来不动你的东西,四楼整层都锁着,实际上我和爱兰只住一间房。除此之外,整栋楼房还有六间屋实际上都是你在用,一住就近十年,我从没说过你什么。爱平倒好,居然敢不让你在客厅里放一张小桌子,爱平也太胆大妄为了。总之,这几天爱平天天跟你闹,爱平真想搬到店子里来住,省得听你骂,可长林劝她,说你七十多岁了,跟她计较什么呢?搬到店子里住,你会觉得她丢下你不管,你会更恨她,甚至会骂上门来。长林说,你就是拿棍子打爱平,爱平也只能受着,总不能背着石头去打天吧?还是住家里去,随你骂去,再忍一忍,过了十天半个月,你骂累了总会休息的。爱平想想也有道理,想起年初给你看八字,说你今年运气不好,爱平更要照顾你,不能因为你闹就丢下你不管,让你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房子里,爱平不放心。每天早晚,爱平都会给你换好煤火,上次在店里做生意搞到很晚才回家,你弄了一屋的烟,差点引起煤气中毒。还有,爱平时常会送点吃的给你,水果呀、饼干呀、好吃的饭菜呀,今天爱平又买了猪脚炖熟再炒好给你送过去,结果你还是没给她好脸色看。爱平打电话给艳平诉苦,艳平也劝爱平只有忍,但爱平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。直到刚才,爱平和店里的女工聊天,才知道你是因为对安装数字电视不满,觉得不该让长林接上新线路,废了我们旧的有线电视线路,而且认定是长林的主意,故意搞破坏,你真是冤枉他了。长林这样接线是有原因的,而且效果很好,两家的电视都清清楚楚,你却要操这份冤枉心。唉,爱平说还是分开接,各接各的,明天去喊广播局电视台的人来重新安装,不然爱平不得安生……

我一直沉默不语,一声不吭。我这个人大多数时候都是只做听众,不轻易发言,这就是我的性格,也是我的作风。但我坚信,沉默是金,无声胜有声。没有人比我更细致、更透彻地了解这个家里每一个成员,我是作家,看人能看透三分,我可以深入他们的灵魂去看待问题。我不仅把自己的灵魂放在阳光下,也把别人的灵魂放在显微镜下,我是这个家里的一面灵魂之镜。所以,我不需要用语言来表明态度,只要让他们看看这面镜子就够了。

爱平又进店来催促我们重新安装数字电视,不然她实在没法面对你,也受不了你的责骂。爱平说,想起你这样偏心,她就生气。本来现在的接法很好,可你硬是怪长林坏心术,废了我们的电视线路,把冤枉扣在他头上,真让人不舒服。都是子女,为什么要这样厚此薄彼?还有,你明明送了两场棉席给文竹,却要骗爱平说只有一场。因为爱平当时在帮你搬箱子,你把箱子里面的两场棉席送到了文竹的房间,爱平背着空箱子出来,什么都没说,你却编了一套谎话骗她。爱平也不是小气之人,她做了这么多年生意,奖品堆满了半个屋子,还在乎你的两场棉席吗?其实你也知道爱平不是那种小气的人,你无非是怕爱平说你偏心,但偏心能用谎言掩盖吗?爱平知道你之所以这样偏心,是因为你怪爱平不该带长林进门。你一直想赶长林走,说现在新房已经买好了,玲玲也大学毕业找到工作能赚钱了,还要长林干什么?你一直嫌弃长林穷,可人家再穷也是爱平的丈夫,难道就不能将就一下吗?总要把长林赶走,连邻居们都会站出来打抱不平。长林这个人除了穷一点,人缘很好,食品一条街的人都亲切地叫他“胖哥”,可见他人缘不错,可你就是容不下他。你总是标榜自己多么善良,多么善待众生,好像你是观音菩萨一样,其实你眼里容不下穷人。你一直想把长林这个穷人赶走,难道就不想想这给爱平出了多大的难题吗?爱平买这栋房子还欠了六万多块钱的账,还得靠做生意赚钱来还债。一个人能做得来生意吗?

2005年以前,我们为什么没赚到钱?就是因为没有两个人配合,钱都让打工的赚走了。2005年以后,爱平和长林实行对半分成,调动了长林的积极性。他负责拖货、送货、背货,爱平负责调货,长林守店,这才没有让钱外流,这两三年还赚了几十万块钱,有二十多万吧。虽然两人平分,爱平也分到了十多万,总比以前年年亏损,到头来钱都被打工的赚走了要好吧?你却总认为他没出本钱、没投资,还要分钱。是的,他没出本钱,本钱都是爱平2001年向姐姐借的,但借的钱爱平和他共同承担债务和利息,实际上他也是通过爱平借贷投资的。何况本钱只是启动资金,要赚钱还是要靠人去做、去劳动。这几年他和爱平风风雨雨、起早贪黑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,他为什么就不能得到应有的回报呢?你不准他进新屋又有什么理由呢?当然,爱平把房产证写在玲玲名下,是为了防备将来他前妻和儿子找麻烦,说有份遗产,这是爱平的防患未然之举,但并不是要把长林挡在门外呀。你为什么就不能为爱平想一想呢?赶走了长林,对爱平有什么好处呢?少年夫妻老来伴,父亲去世后你自己也经常叹息孤独,既然对孤独有切肤之痛,那为什么还要拆散爱平的第二次婚姻,让她和你一样孤独呢?为什么就不能设身处地为爱平想一想呢?你总是自以为是,觉得自己是天,爱平是地,觉得自己是君,爱平是臣,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。如今外公外婆早就不在了,如果他们还活着,对你这样对待爱平,他们又会怎么想呢?你这个人就是欺软怕硬,爱平看你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,夏天看八字问神都说你这几年运气不好,所以她对你坏脾气、刀子嘴一忍再忍。

装修房子时,爱平被你骂得狗血淋头。你说她没有按顺序从四楼开始装修,而是同时进行,搞得乱七八糟。你几次锁上门,不让她继续装修,还说这房子是你的,你带了十多万块钱过来,三楼和四楼都是你的,她没有权利乱动。这不仅让爱平难堪,连装修师傅都受不了,说帮你们做事还要看脸色,这样的雇主谁受得了?

爱平为了这栋房子,真是吃尽了苦头。买房办手续、找人借钱、买材料、喊师傅,每一件事都是她亲力亲为,里受气,外受气。做得不好还要被你骂,回到店里,长林也发火,说她天天守着装修,店里的生意不管,他一个人忙不过来,收了钱是不是揣进自己的腰包了,谁知道呢?想想也是,爱平有什么办法呢?她只能加快工程进度,但你不仅不理解她,还处处为难她,说她赶工期、马虎了事,住这样的烂房子,心里委屈,可又能怎么办?

其实,这房子装修得也还凑合,不算豪华,但也算过得去。量力而行,有多大脚就穿多大鞋,何必把房子装修得像皇宫一样,欠下一屁股债呢?你借给她一点钱,她就更不敢借别人了,我也不想借贷。其实,连你的那点钱,爱平也想尽快还清,免得你经常数落,耳朵都快起茧了。姊妹们都说爱平留在家里招女婿上门,占了父母不少便宜,经常说故去的父亲在阴间都帮她拦生意,还健在的你又让她享受了这么好的房子。现在这个“金库”搬到了爱平家,姊妹们不知道爱平要发多少财,所以呀,爱平反复考虑过,将来你百年之后,一定要六姊妹都在场,才敢打开你的房门,不然肯定会有人怀疑她独吞了你的财产。其实,爱平并没有享受你的什么财产,分了房子也是我们自己做生意赚的,可姊妹们却说爱平继承了父母的财产,真是冤枉。早知道如此,当初就应该早点分家,不要跟着你在大家庭里受委屈。在大家庭里辛苦干了几十年,一切功劳都归了你,爱平什么名声都没有,现在想起来就后悔,不该留在家里招女婿上门,太不划算,骂了一辈子也没得到什么好处。分家后,爱平做生意不能按时吃饭,那时玲玲在一中读书,放学回店因为不能按时吃饭,就跑到爷爷奶奶那里去吃,你硬是走到爱平店里讨玲玲的伙食费,每个月50元,一年600元,年底爱平一分钱也没少付给你,可见她没占你一点便宜。现在姊妹们又说爱平生意好是因为阴间的故父帮忙拦生意,爱平真是哭笑不得。爱平辛辛苦苦做生意,哪有那么容易?尤其是兰平,经常说故父保佑,其实兰平哪里知道爱平的苦衷,招女婿上门弄出这么多烦恼。

母亲,你一直认为长林和爱平是搭伙性质,长林对玲玲并没有什么照顾,他只是挂念他和前妻所生的孩子。抚养费以及读书的学费都是长林从店子里拿去的。上高中时他还为他的孩子买了部电脑,但新电脑很快就到了前妻手里,换了部旧电脑给孩子,没用几个月就报废了,又来店子要求重买,为此爱平还和他吵了一架,吵得很凶,把姐和艳平都喊来了。姐和艳平都认为:长林是个“身在曹营心在汉”的人,鼓励爱平对长林采取必要的防范措施。所以后来买房时,房产证上写的是玲玲的名字,并没有写爱平的名字,就是为了提防长林将来变心,和爱平闹财产分割的纠纷。当然长林也明白这一点,但也无话可说,因为他和爱平一起在店子里做生意所赚的钱,从此平分。可是,去年正月初八他们还是又吵了一架。那天,我们正在艳平家吃饭,我在艳平的餐厅里吃完晚饭,退到客厅里喝水,一边和大哥聊天,忽然听见餐厅里爱平和长林在争吵什么?几姊妹都在围观,我侧耳细听,只听爱平说坚决不行,万万不行,我要她调什么货?不得了咯,以调货为名,又来勾引以前甩了的男人,将来又弄到一块去,大家笑,爱平说不是吗?调货就要送货,送货就会见面,见面就打讲,打讲就在交心,慢慢她要偷走你的心,岂有此理,我岂能允许她这样?姐说当面不说是非,她来调货实在不妥,设身处地想一想,轮到谁的头上也不允许,艳平也说确实,我有时得梦,梦见春云跟别的女人,醒来就要踢他一脚,咬他一口才解恨。

春云说这说明你很在乎,胖哥,你应该明白这一点,爱平姐态度坚决的反对,证明她也很在乎你,你应该要顾及她的感受,爱平说假如我和纯正这样,你有什么感受?长林听到这里挥手说叫好啦好啦,我回电告诉节节,要她不要来这里调货就是了,听到这里,我早已明白是怎么回事了,但我们从艳平那里回来,我还是问爱兰:“爱平和长林吵什么?”爱兰说长林的前妻跟人合伙,开了个茶楼,她儿子想到长林店子里调货,便打电话问长林要不要得?按他儿子的说法,还是好意,想照顾双方的生意,但他没有体会爱平的感受。我不想再明知故问,因为我早就风闻,长林的前妻在花园酒店和人合伙,开了个名叫金凤凰的KTV,而且是新起了一个电梯间直上五楼顶端的休闲娱乐场所。我有一种直觉,这个女人在和长林慢慢地靠近,给相互的接触创造条件,这意味着什么?谁也可以想象,难怪爱平坚决反对,难怪姐和艳平也义正词严,难怪大家当时在艳平餐厅围观爱平和长林争吵,听得那么仔细。

母亲,你说爱平和长林就是合伙做生意,生意散场他们也散场,长林最终仍然是跟他前妻复原的,爱平老了只能依靠玲玲。爱平以前总希望玲玲找外面的对象,找外省大城市的对象,她好跟着玲玲去享受大城市的生活。但是近两年,这一思想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,她忽然想到玲玲不能完全外嫁,而应该两边来往,因为她说玲玲是一根独苗,如果这个独生女嫁出去了,她爱平身后的香火谁来延续下去?因此她推翻原先的希望,要求玲玲找对象必须是茶陵的,可以两边来往,能照顾两边家庭的,还得生两个孩子,让其中一个姓陈,为陈家延续香火,传宗接代。现在玲玲终于有了满足这两个要求的男朋友,作媒的是艳平,巧妙的是伟伟的同学,更巧妙的是还和长林是一个村的,只不过他大学毕业后在广东打工,玲玲本来在深圳打工,后来经介绍见面交往,也随这位男士去了广东。玲玲从小父爱的缺失,使她能够与爱平相依为命,很能听从爱平的意愿,不像榕榕,这一点爱平很欣慰,今年春节真是喜笑颜开,母亲你也对谭生刚的各方面都满意,但这几天你老人家又发现了一个问题,那就是玲玲太老实了,将来管不住生刚。现在就一切听生刚的,生刚要她走哪里就走哪里,竞然在年底从广东回茶陵那天,跟着生刚直接去了男方家,按道理应该是男方先上女方家,你说玲玲没脑子没主见,生刚要她怎样她就怎样,自己在深圳工作好好的,却听从生刚的调遣去了广东,失去了与自己所学专业对口的工作,这几年的大学白读了。

嗨,母亲,你就是思想多,总能发现许多问题,看出许多隐患,你的忧患意识很浓,你骂爱平是无思无想,姐和艳平也是无思无想,接了老头子的脚,对家庭大事缺乏周祥的考虑,只打牌就像呷了兴奋剂。

你对长林的成见实在太深,这让我又想起一件事来,那是前些年七月半下饭期间的故事。

那天清早我出门时,你又在骂人。我皱了皱眉头,本能地反感,不愿听,但还是有一句“稗子压禾”的愤怒声音钻进耳朵。我赶紧逃去了店子。中午吃饭时,一点热闹气氛都没有,反而有一种压抑的凝重感。你板着脸坐在沙发上,根本没上桌吃饭。那天是爱平做饭,可你也许是因为生气,根本就不上桌。艳平和兰平也夹了菜走开去吃,只有姐没来,春云没来,利平也没来。餐桌上只剩下我和长林闷着头吃饭。我吃完后去店子叫爱兰来吃饭,爱兰吃完后和艳平一起到店子里聊天,说起打牌的事。艳平说她不该发善心,看到利平输得太惨,便不愿再接她的炮,结果弄出了这种尴尬的局面……其实我也不该去凑这个热闹!

爱兰说,你昨晚又骂了一夜,说长林总是在欺负利平。利平哪里得罪他了?无非是长林觉得利平在打牌时多嘴,连寒秋都嫌烦。利平当然生气,这样的事换作谁都会生气。骂生民要牌打得乱七八糟,还带了一堆人进门,进门也不换鞋,搞得你打扫卫生很麻烦。生民是个蠢人,随口一句:“这是爱平的房,母亲有什么权利不准外人进来?”这话让你听了更生气,于是你更恨长林,觉得他总是在欺负利平。所以,你让爱平和爱兰拿钱给你买套间去住……爱兰说你的性格也有问题,刚才还问我们三楼的房间有没有空,你又想住到这边来。我说有,爱平和我两间房,你想住哪边都行。以前你住我们这边一个人占两间房,现在住在爱平那边也占两间房,还抱怨“稗子压禾”,要买套间去住……爱兰和艳平说话时,我忍不住笑出声来,“稗子压禾”?到底谁是稗子,谁是禾呢?

爱兰和艳平继续说:说句公道话,长林丢牌、扔牌确实不对,这是对人的极大不尊重。但他并不是欺负利平,而是觉得艳平在牌场上犯规,不该使眼色……艳平也说:“姐也反复念叨长林没错,长林没错,长林没错,那就是我和利平的错了。”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,我心里生起一股烦闷,所以昨晚我不理姐,甚至回去也没喊她。后来春云喊她坐摩托车,不然就让她一个人待着好了。平时我输的时候,每次都会补偿姐一些,很多时候我们还会“绑着打”,为的就是减少她输钱的风险。春云不止一次说过我,都是姐妹,不要这样“绑着打”,姐妹们会有意见。我说不会,这在牌场上不算犯规。其实并不是我要这样做,我是看到姐输得多了,想帮她化解一些风险。可她昨晚却这样不懂事,你说我生不生气呢?还有长林,就算我给利平使眼色犯规不对,你长林也不该发那么大的脾气,直接丢牌!这在自己家里,在自己店子里打牌、吃饭,你这个主人发这么大的脾气,我们这些被邀请来吃饭的客人怎么受得了?上次爱平向兰平丢牌,兰平发誓再也不进爱平的房间,要不是爱平后来主动喊她,兰平估计真的会和爱平闹翻。我们都有这么大年纪了,连最小的利平都三十八岁了,谁还受得了这种冷遇呢?

艳平和爱兰说话的时候,我始终一言不发。没有什么时候能像此刻一样,让我更深刻地体会到“沉默是金”的真正内涵。我知道这时候插话无疑是对自己“无为”的破坏,所以我选择倾听,不多嘴,甚至还搬出躺椅,准备小憩片刻。艳平见我要睡觉,便起身离开了。

然而下午,爱平又来了,她说:“打牌争吵是常事,关你老人家什么事?你为何总要骂到长林头上?虽然没有指名道姓,但‘稗子压禾’是什么意思,谁不知道呢?还不是觉得利平好欺负?谁欺负利平了?你这个做母亲的为何总要添油加醋,恶化姊妹关系呢?眼不见,心不烦;耳不听,心不烦。你这样骂个通宵达旦,谁受得了?何况现在又是七月半下饭时节,祖宗们都回来了,坐在堂上,你这样骂骂咧咧,祖宗们心里能安宁吗?他们怎么吃得下饭?连姊妹们的细伢子永刚、寒秋、文竹都被这不愉快的气氛弄得沉默寡言。这样的下饭还有什么意义呢?”

爱平说到这里时,爱兰又提起你买套间的事。爱平突然起身说:“买就买,她以为我真的是她的终生奴仆,永远要受她的辱骂。我受够了,再伺候她,她都会把你骂臭,说的话实在难听。所以她要买套间,我就让她买去,让她一个人单独过。”

晚上吃饭的时候,你又赌气上楼洗澡睡觉去了。兰平上楼去喊你,你却让兰平在下面的客厅桌子上拿一包救心丸给你,说你又觉得胸口不舒服,老毛病又犯了。于是,桌上每个人都开始担心起来。

母亲,你还记得吗?十年前,姐看八字说运气不好要退财:打牌输了一万多,而且颈椎病又花了好几千块钱。姐确实觉得运气不好,难道真是八字决定的吗?但为了多方查证,便去问神,要爱平带她去红桥问梅爷。正好那几天你身体也不好,爱平就让梅爷给你化碗水喝。结果梅爷说你的运更不好走,爱平回来一夜睡不着,今天中午跟我说了这事,我半信半疑。爱平吃完中午饭后,又带着兰平和文竹去为你看八字。结果看八字的人比梅爷说得还严重,说你今年六月、七月、八月最难过,还说爱平今年要举孝。爱平回来向我汇报,并一起商量寻找良策。我提出两点:第一,带你到医院全面检查,尽量做到有病早发现、早治疗;第二,请一个保姆专门照顾你,主要是防止你搞卫生时擦地板、擦楼梯坡滑倒,保护你的安全。爱平觉得这两条建议不错,但不知道如何向你解释。实话实说,你会受到惊吓,加重思想负担;不说实话,你肯定坚决不从。因为你从来不舍得花钱,如果要你上医院全面检查,还请保姆照顾你,你肯定认为这是乱费钱财而拒绝。爱平说得也有道理,但我反复考虑,还是实话实说好。这样可以提醒你今后多多注意安全,不要再像今年四五月那样爬四楼甚至天沟上高空作业。有了八字的提醒,让你多一点安全意识,惊吓你一下也未尝不可,这只能有利于你的防范意识,防范于未然。而你的性格决定了你绝不会服从命运的安排,更不会屈服于八字,这决定了你绝不会消极接受,而是会积极反抗。所以,一时的思想负担,也会被你积极的反抗精神很快驱散……爱平听了我的话,就又带着兰平和文竹去见你,实话实说,并且还打电话叫来了姐和艳平。晚上,大哥也跟着来了,大家都很关心你,在我们店里会合,吃了西瓜后一起去见你。

爱平进来说要送你上医院打针去,你说头痛脑昏,真怕你的黑脑晕,真怕!我说要得,赶紧起身,连脚上的拖鞋也没换就出门,到爱平那边去看望你。你眯着眼睛靠在狮子椅上,爱平把我们的意思向你说了,你却坚决不肯去,无论爱平和长林怎么劝说,你就是不去。爱平还在劝,你就发脾气了。没办法,爱平只好让长林骑摩托车带你和爱兰一起去红桥问神。他们走后,你对我说,你自己的病自己清楚,打针吃药都没用,倒是弄点土单方喝喝可能还好些。你就是这种态度,老了随缘随命,一个人的寿长寿短都是命里注定的。老了老了,身上的五脏六腑都有磨损,想恢复如初肯定不可能,就像机器上的零件点点油,以防生锈,以防转不动。我说还是住院去,住院就像汽车大修,全面清洗一遍,对身体肯定有好处。你还是固执己见,不同意。

我坐在客厅里,一边看电视,一边想着这些忧心的事。不久,爱兰回来了,我忙问她问神的情况。爱兰说是在东南方受了惊。我问受什么惊呀?爱兰说就是摔了跤嘛,在家里的楼梯坡上失足滚下来倒是真的有一回,再就是那年那场百年不遇的大雪,你在院子里滑了一脚,但终究全力支撑住了没倒下,这算不算在东南方受惊呢?爱兰说红桥那个神外出了,她们又赶到条心问另一个神,看了八字,查了家谱……我问看八字怎么说,爱兰说她觉得神只说对了一半,说你八字好,虽然只举得一个崽五个女,但个个崽女都对你有良心,都对你好,这都是因为你八字压人,也是你性格好的原因。爱兰说前面基本上说对了,离谱的是最后面一句话,像你这样的性格还说好?纯粹是一种嘲讽!我听着暗笑。这时爱平喊爱兰一起烧纸去了,烧在东南方,这是神的指示。

这年寒冬,你突然发病,幸亏爱兰当时正在家里做中午饭,立刻拿救心丸给你吃。后来姐和艳平来了,可能是接到爱兰的电话来看你,爱平还在店子里做生意不知道,直到姐和艳平来才赶紧回家去看。一会儿又返店要长林开着三轮摩托车,将你送到医院。忙着拖货背货的兰平也抽身出来,到前面百姓大药房看你。你先是被几个人搀扶着走,走到百姓大药房时,你觉得软弱无力步行不得,才要爱平来叫长林开车送。兰平因为有小鹏的牵连,没十分钟就回店了,护送你的是爱兰、艳平和姐,长林开车去的医院。经过检查,你这病原来是心肌梗塞,医生说这个病很危险,不能激动,不能心急,不能有跌倒什么的,情势要求你的性格必须改一改。

爱平说要装个分机在2号楼,以便有什么事,也能让你及时打电话呼叫。我早就要长林接一个,可他没有回应,这回一听就马上买了个电话机来安上。我看望了你,并再三强调不要擦楼梯坡,不要整天关门到四楼洗衣服,这样很危险,这两件事再不能干了。另外你一个人难做饭,干脆到我们这边吃算了,衣服也不要自己洗,丢在自动洗衣机里就好了,然后就在我们这边看电视,来过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,晚上再到爱平这边睡觉,这样就不用天天为搞卫生而操心了。可你又说你吃饭喜欢软的,我们一伙人都要吃硬的,合不到口味。我说那就只吃中餐,我们送过来,还有两餐你自由做,这样既避免了因为不想做而饿肚子,又有充分的自由空间,爱平也说要得!并答应给你洗衣服……这时爱兰煮了碗蘑菇肉汤,端过来让你喝,你说不要这么多,返回了一半,喝了一半。我要你吃点饭,你也不要,你就是这个性格,假如你不是这样的性格,你完全能过着享清福的生活,这话我是当着你面说的……

晚上茶陵谣传地震,令发病的你也以最快的速度起床出来了,我们站在大院里护着你,直折腾了大半夜才进屋,又给你吃药,第二天,爱平又喊爱兰去街里办事,我问她们干什么去?爱兰说就是给你办医保去啰,办了医保回来你很高兴,从家里走出来到店子里玩……

不久就到了春节,在长沙五一路开宾馆的细姨娘,派女婿专程来接你去那里疗养。那晚我们正在爱平家吃饭,我们都劝你去,我说这是最好的机会,到省城大医院去治病,又有细姨娘一家人在那里的落脚点,这样的机会实在难得,你就去那里疗养疗养,也顺便到外面去看看世界,一听这话,在场所有人都劝你去,你却说还到正月初十,就去麻烦人家不好,我就要你二月初去,到我这里拿五千元钱去,你说医生交待了,这种病不好治只靠养,既然开了药就在家里养着,哪里也不去,看效果怎么样?要去也等明年再去,或者干脆等玲玲在深圳扎稳了根,你再去那里走走看看,我说等玲玲扎稳了根去深圳起码还得等三年,今年金融危机,恐怕她自身都困难,还是去姨娘那里吧,她们也是你的亲人,如果你不去长沙的细姨娘那里,就去湘潭的大姨娘那里,顺便去看韶山,你说早几年水平艳平去韶山,你要跟她们去,她们却不带你……姐问有这回事吗?她怎么都忘了?一定是你自己担心你房里的金银财宝,心里想去又不敢去,还反怪她们,就像这次她们一个劲地劝你去,你却推三推四地反说她们的不是,你真行,姜还是老的辣呀!大家哄堂大笑……

你不去,发起病来又非常可怕,有一天你从店子里回到家里又昏倒了,电话又打不通,想喊邻居又找不到,直到我们店的女工中午回来做饭才发现你哭了,说自己刚才差点死了,我闻讯后立刻从店子里赶回,同时,立即想到前天在电视里打广告的药,我要爱兰和爱平两个人一起去买,爱平问我这药叫什么名字,我不记得,只记得是赵忠祥主持的《健康之路》栏目,她们走后半个小时打来电话,说交通街大众药店找不到,我说不可能,你们再找找,爱平真的围着步行街打转找,爱兰却到电讯局交电话费去了,家里电话本来就是供你紧急情况用的,可现在因欠费停了,害得险情发作的你电话又打不通,这也许是你哭的原因之一,你肯定在埋怨我们不及时交电话费,所以爱兰赶紧去补过。

爱平终于找到了这种药,并用一百块钱买了两盒来,正是赵忠祥主持《健康之路》栏目推荐的良药“甲乙抗栓”,我接过来一看连声称是,爱平赶紧拿出来给你吃,后来工商所开食品安全会,爱兰派了女工去护理你,让爱平去开会,爱平回来的时候坐车挂住了耳环,挂烂了耳朵鲜血直流,到诊所去上药,医生要她打消炎针,她却舍不得那二十几块钱,而给你买药却毫不犹豫,这一点也可看出她对你的孝心,晚上,我和爱兰双双看你,并告诉你这种药很有效果,是治心脑血管病的良药,这是广告上宣传的,我又要女工做了一碗鸡蛋汤给你喝。

一周后,你带着一千块钱去买药,我问你吃了有没有效果,你说有,我说那就好,我们出钱帮你买。你说你自己出钱和爱平一起去买,说完就去了爱平的店。后来爱平到我们店里来,说利平也极力推荐这种药。我们就决定多买一些,因为多买多送:买一盒五十元,买十盒送两盒,买二十盒送五盒,买三十盒送十盒。我们决定买二十盒,你坚持自己出一千块钱,我们又添了五百块钱。爱兰问买这么多会不会过期,放在家里会不会受潮,我说那就买一千块钱的药,这钱由我来出,不用你出。爱平接过钱后说,她觉得还是买三十盒更划算,我说那你就买三十盒吧。果然,爱平很快就买回来了,三十盒送十盒,一共四十盒,整齐地放在我们店的桌上。我验收后,又看了广告宣传单,觉得确实还不错,就让爱平带回家去。爱平说要找个漂亮的箱子把药装起来,放在客厅的桌子底下。爱兰说放在地上会受潮,我说对,就用一个大食品袋提回去吧。爱平说还是放在桌子的抽屉里,我说可以,爱平就把药送到你那里,又回到我们店,说你坚持自己出一千块钱,她没办法,只好随你。剩下的五百块钱由我来出。爱平上次单独买了一百块钱的药,其实也是我之前付的。爱平也争着要出钱,并说希望你吃了这四十盒药后,心肌梗塞能完全治好,彻底康复。儿女出钱都是应该的,此时不孝,心也不安。

可是,正好过了一个月,你的病又突然发作了。我进去时,屋里弥漫着浓烈的风油精味。爱平和兰平已经到了你身边,你躺在布椅上,身上披着一件床单,偶尔发出痛苦的呻吟。又是心肌梗塞引发的头晕和心悸,你形容说就像吃了特别辣的辣椒一样难受。你说吃了甲乙抗栓药后,不仅病情没有好转,反而发作时间更长了。以前发作半小时就好了,这次却持续了整个中午,你仍然头晕目眩、心如火烧。

“那去医院吧!”我和爱平、兰平都这样建议,但你又不肯去,说让你先静一静,并让爱平从桌上拿上次在医院开的急救药。爱平遵命拿了五粒药让你含在嘴里,又从楼上拿了件床单盖在你身上,然后打开大门透气,因为客厅的空气实在太闷了。接着,她把客厅里捣乱的鹏鹏送到店里,再回来照顾你。你让我们去休息,而我正好想看一会儿电视里的《健康之路》节目重播。节目里,专家教授正在讲解心肌梗塞的症状和治疗,他们说胸口发热发辣其实是药力在发挥作用,这让我看了一个下午的节目,直到文竹放学回家。文竹是星期五放学,她在世纪星寄宿学校,双休日才回家。这时爱平也过来了,让她去照顾你,爱平准备去店里弄点好吃的给你。于是我过去照顾你,这时你已经起来了,在厨房洗脸。我告诉你,胸口发热发辣其实是药力在起作用,是好事而不是坏事。这个甲乙抗栓还是要坚持服用下去,任何事情都不会一帆风顺,道路是曲折的,前途是光明的,你要相信甲乙抗栓一定能治好心肌梗塞。你听了之后,脸上的表情也舒缓了一些。这时爱平已经端了一碗饭菜过来,让你吃晚餐。你说不要这么多,爱平一个劲地劝你吃,直到收摊下班的兰平也进来,请你去我们那边喝紫菜肉汤。你去了,饭后爱平又买了一袋苹果给你,你又推辞不接,起身又去了爱平那边。爱平跟着你把苹果送过去……你又说双脚浮肿,不知是何原因。我说这肯定是药的副作用,电视广告里都说了,不用担心……

客厅的电话突然响起,文竹接了问了几句就挂了,说玲玲姐姐打来的,让她去喊你接电话,她又折回来偷听。我在厨房夹菜时听到你在那边的分机上和玲玲对话,文竹在旁边窃笑。后来我也去偷听,听到你说玲玲又租了一个新地方。你还嘱咐她,一个人在外面家人照顾不到她,她要自己保重。到一个新地方人生地不熟,晚上千万不要出去玩,小心碰到坏人。玲玲连连答应,又问你的身体状况,问吃了药有没有好些。你说感觉没什么作用,要等把这四十盒药全部吃完,再到医院去检查一下。

这天你又说要去医院做个心电图,看看吃了甲乙抗栓药后,心肌梗塞到底是个什么情况,做个科学的鉴定。你一说出这个想法,爱平和爱兰立刻响应,陪你去了医院。我留在店里,监督两个员工断断续续地做生意。到了上午十点钟,接到爱兰的电话,要我拿两百块钱让店里的女工去大平洋超市给我买套衣服。女工当时还在忙生意,我只好等她做完手头的工作再去。但这时你和爱兰、爱平都回来了,我问你心电图做得怎么样。你说还是老样子,一点也没改善!心肌梗塞这病治不好,只能养,几千块钱的药都白吃了,再也不吃了!

这个结果实在让我难过。电视里那些专家和赵忠祥把甲乙抗栓吹得天花乱坠,可到了你身上却毫无效果。这让我对所谓的“权威”也失去了信心。

你内心的沮丧可想而知,但你性格中的坚强一面也表现出来了。你不仅没有被病痛打倒,还带着爱平和爱兰去买衣服,三个人都买了一件。你甚至还为我选了一套衣服,但因为钱带得不够,女工也没及时送来,只好先回来。不过你又催爱兰去店里取钱,把刚才为我挑好的衣服买回来,并嘱咐我们要穿得好看一些,把生活过得有声有色。虽然你没用“绚丽多彩”这个词,但我明白你的意思,我很感动。你性格中的这种积极一面,让我觉得你其实很豁达。

晚上我请你过来吃饭,你说已经吃过了,不要了。我就让你过来喝点枣子煮肉汤,吃完坐在沙发上一起看电视。我又拿了冰淇淋给你吃。这时文竹回来了,像往常一样一进门就带来一个好消息:她考了全县第一名,得了全县语文单科状元,真是天才!

这当然是天大的喜事,我们全家都特别兴奋。你说文竹继承了我的“文气”,一中苏校长也说过,如果我当初学文科,考大学肯定没问题。可惜我学了理科,所以名落孙山。但我的文气显然传给了文竹,她的语文和作文成绩这么好,这次一定要好好把握机会,争取考上北大!出个文曲星,光宗耀祖,让陈家荣耀!

母亲!你应该清楚吧?2020年的家庭矛盾,是从一张水费单开始的,这天晚上,四个人吃了晚饭,坐在桌边聊天,爱平说刚才自来水公司发来了水费单,三个月水费一百五十多块,用了六十多吨水。你说不可能吧,怎么要这么多?

“你不信?你自己看手机。“爱平说着就从桌上拿起手机打开让你看。你把头扭向一边说:“我不识字,但我听抄表员说只有一百零几块钱,怎么到了你手机上就增加了三分之一?“

”你是在说我谎报水费吗?这就不得了咯,来,哥和嫂你们两人都看一下,这是不是自来水公司发在我手机上的水费单?是不是三个月的水费?是不是一百五十多?你们两个作证,看我是不是在乱说?看我说了谎没有?看这样的单子是不是可以造假?“爱平的声音里显得格外的委屈,脸也阴沉下来。

“你不要这个样子,我没有吃你的,我吃我自己的,我八十多岁了,没有给你们添负担。“你这下火了:“我明白你的意思,你无非是责怪我用水用得多,经常说我每天洗手也要几桶水,又说我上厕所后就打开水冲半个小时,不管我做什么都要干涉,我实在受够了,我搬出去单独住。“

“你又来了,经常说要搬出去单独住,说这话有意思吗?“我拦住你又批评爱平:“有话好好说,不要一句不合就带着情绪,情绪像病毒一样,会传染的。“

爱兰也说:“是呀,今晚本来好好的,我们还准备来打牌,可几句话就把大家的好心情弄没了。“

你说:“今晚你们都在场,是谁在起事?你们说句公道话。“

爱兰说:“算了,这又不是什么大事,何必要生这么大的气?“

“我说错了什么?到底是谁在发脾气?“爱平明显地在质问你。

“你今晚说话的意思我是清清楚楚,我还没有老糊涂而听不出你的弦外之音,这事本来没必要说给我听,因为这事我们早几年就说好了,你负担水费,我负担电费,各负其责,我没有沾你一点便宜,可你今晚忽然报水费给我听,就是在警告我用水用得大,给你添了大负担!“你一针见血地指出了爱平今晚亮表单的用意。

爱平不服气地辩白,你猛地站起来:“人家像我这么大年级的老人什么都不管,专享儿女清福,饭来张口,衣来伸手,可你们谁给我做过一餐饭?我一直是自己养活自己,你还要干涉我的自由,多用一点水你也有话说,我实在是不舒服,我要搬出去!你们给我买套新房。“

我笑道说:“你自己说你这么大年纪了,你却总是喊要单独处,单独住谁照顾你?“

“现在你们也没照顾我呀,这些年你们早出晚归在店子里做生意,在店子里做饭吃,我一个人在家还不是饥一餐饱一餐谁照顾过我?今年疫情,你们呆在家里,我以为能享受你们一日三餐的供养,没想到你们天天睡到半上午,总要我左喊右喊才起床,然后又在房里玩手机半天不出来,我是看明白了,想要你们照顾我就是作梦,这几天,都是我天刚亮就捞米蒸饭,还把菜都洗了切好,你们就撑铲炒了一下,却让我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,到底是谁照顾谁呀?“

我笑道:“疫情宅在家里,不要按时上班,人就松驰下来,人也变懒了,没有服伺你,反而让你照顾我们,真是不好意思,惭愧!“

“知道就好,我这几天喊你们起床喊破了嗓子,你们还对我有意见,认为我多管闲事,我真是累力不讨好,这大锅饭还真难吃。“

“我觉得好吃,好多年没吃大锅饭了,今年疫情让我们呆在一起,重温旧梦,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。“我真诚的对你说。

从童年到成家立业,那几十年的大锅饭还历历在目,里面的酸甜苦辣还记忆犹新,人生如梦,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,父亲也离开我们十七年了,你过着“老来无伴“的日子这么多年,孤独的背影常模糊了我的视线,我几次劝你跟我吃,我应该孝敬你,照顾你的一日三餐,可是你没答应,爱兰说你的性格太强势了,她自己的脾气也不好,再加上你对她成见很深,碰到一起婆媳矛盾是少不了的,很难和谐相处,尽孝当然好,但硬要将性格不相容的人捆在一起会把事情弄得更糟!

所以你将何去何从?一直是个老大难问题,一直没有解决。

现在你又提出要搬出去单独住,这就更是出难题了,这话讲出去都不好听,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,还要远离儿女去外面单过,这是有背常理的,人们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个老人的儿女不像话,把老人孤独地抛在一边,丧尽天良,这种莫须有的罪名加在我们身上那要把儿女冤死,我当然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。

“住在一起,最起码安全吧?最起码当你身体欠佳,比如受凉感冒头疼脑热什么的,特别是你有心肌硬塞的毛病,发作起来很危险,我们在身边就能及时发现,你一个人单独住在哪里,谁来为你的安全保驾护航?这点你考虑了没有?“

“考虑了,我有观音菩萨保佑,我会长命百岁,放心,我不会死,我吃了这么多苦,做了这么多好事,自有神灵护持,阎王也同情我,老头子几次要把我带走都没有得成,我还怕咋个鬼?“你斩钉截铁地说,这一下弄得我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
“买套新房当然可以,但现在都是电梯房,你又不会使用电梯,而且也坐不得电梯,你又不肯买最下面的一层,总要高高在上,这又是个两难境地,你考虑过没有?“我试探着问。

“那你说怎么办?你是儿子,你安排。“你说。

“你住在爱平这边十多年了,主要是不喜欢长林而迁怒于爱平,为一些小事吵得很烦,这样吧你到我那边去住,什么水费电费你一慨不管……省得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闹心。“

“什么这边那边,她边你边,这两厢房子都是我的,是我把房子分给你们的,而不是我跟她住,跟你住,无论是住在这边,还是住在那边,都是住在我的房子里,现在我和你们都难相处,我全身而退,把房子让给你们,你们就必须给我买套新房。“

“听出来了,原来又在提示你才是这房屋的主人,我们是你的奴隶,一点处置的权利都没有,连在这里请客吃饭的权利都没有,上次长林想请他的兄弟过生日被你当场否决,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长林,长林跟我结婚这么多年,你还一直没把他当女婿,你一直没接受他,还一直劝我和他离婚,长林自己也感觉到了你歧视的目光无法容得下他,更不用说在这疫情期间吃大锅饭,所以他躲在店子一个人吃。“

“我为什么要接受这样一个不懂礼貌的家伙?这么多年,他叫过我一句妈妈吗?过年过节他给家里买过一点东西吗?他不尊重我,我能尊重他吗?他与前妻藕断丝连,私吞你店子的钱给他和前妻生的儿子买房子,被你发现后还不承认,我看见你们大吵大闹才劝你离婚,也是维护你的利益为你好,你反而责怪起我不该这样对待他,你还为他说话,难怪你这几天不高兴,原来是认为我容不得他在这里吃饭而让他一个人在店子里吃饭,这一切是我造成的吗?“

“算了,越说越离谱了!“我烦燥起来。原来这水费之争只是个引子,背后还隐藏着这么多东西,语言是思想的外衣,透过语言可以看到思想的病毒,很恐慌!我感到这一个多月的“大锅饭“要吃出最大的家庭矛盾来……想到这里一种悲伤的情感油然而生,一旦亲情染上了病毒,将是凄风苦雨的日子啊!

“我知道你看不起长林,也看不起我,嫌我穷,嫌我没钱,甚至还嫌玲玲没找到好工作,所以你总是欺负我,拿我出气,我再帮你做事你都视而不见,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,在你手下,我们永远是奴隶,根本不准我们翻身作主,永远要把我们踩到脚下,今晚说水费就说到房子上去了,老是把房子挂在嘴上压我们,老是说你要搬出去单过,老是用这步棋来吓唬我们,我算是听明白了,你这是变着法子赶我们走,既然如此,我们走就是了,从明天开始,我就搬到店子去住,省得跟你难吵。“

“你放屁!“你一掌击在桌上:“我几时赶你走?我几时奴役过你?我几时嫌过你穷?你说这样冤枉造孽的话要掉牙掉齿呵,好在你哥你嫂都在场,我今晚几时说了要赶你走?“

“你是变着戏法说的,你是话里有话,弦外有音,你要单过,要我们给你买一套新房,我没钱,我没钱给你买新房,而你又口口声声要单过,那唯一的办法就是我们走,你这是不是变着戏法赶我们走?“

“你还敢胡言乱语老子用鞋砍,爱兰你们听出我话里是这个意思吗?是我要赶你们走吗?你哥你嫂都在场你都敢制造冤假错案,假如今晚没有证人在场,那你明天肯定又要在老陈家微信群散布谣言时,一定是无中生有,肉里生蛆咯?“

“到此为止好不好,一家人难得这么久在一张桌上吃饭,这样的时刻要珍惜,不要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伤了和气,如果说今晚赶跑了什么?那就是赶跑了好心情,好心情才是人生的根本,人活的是一个好心情,只有心情好人生才幸福。什么人争一口气佛争一口香,什么穷呀富呀,什么钱呀房呀,都是浮云,都没有开开心心,快快乐乐重要,而要开心快乐就要和谐相处,只有和谐相处才有开心快乐,这是互为条件互为因果的,你们就别吵了别散发病毒了,吵架就是散发病毒,吵架谁也不会赢,只有一团和气才会赢。“我一口气说到这里,感到这是我多年想说的话,现在一吐为快也算表明了我的基本态度。

“我命苦,累一世,牵一世,到头来没好报,长子蹲在矮檐下,老头子走得早,留下我形只影单,儿女六个,没一个能真正同情我,还总是说我嘴巴多,我心中有苦向谁说?八十多岁单过,人情客往,礼尚往来我都要扛,一年送礼五六千,柴(煤)米油盐酱醋茶加上电费收视费又是四五千,尽管我一天只吃两餐,一切从简节约,每年也要一万多块钱开支,基本上把我一万多块钱的退休工资用光,幸亏菩萨保佑我好手好脚无大病,否则,我真不知道我该怎么办?你们谁帮我分过忧?解过难?“

“你总想那么多干什么?车到山前必有路,活在当下,不思过去,不畏将来,逍遥自在,这样的心态才是你最需要的,老了老了,更应该什么事都看得开,想得开,你的烦恼说到底是个心态问题,而不是其他任何问题。“

“你们都不要避重就轻逃避问题,我强烈要求你们解决。“你义正词严。

“我去年就说过,我送饭给你吃,一日三餐我保证都会把热气腾腾的饭菜送到你手里,当然天气好时你也可以到店子里去吃,也可到店子坐坐,照看照看生意,和顾客聊聊天,这样日子也好打发,下雨天宅在家里看电视等着我送饭来,体味着亲情不是很好吗?儿女都愿意孝敬你,只是你不接受,不领儿女们的这份情,你总是目光向外,盯着别人如何有权有势有钱有房有车,攀比这个攀比那个,越比就越觉得自己的儿女不好,越比就越生出许多怨气,看谁也不顺眼,指责你六个儿女没用,不能让你风光无限,引发今晚这样的纷争来,这是令人心酸的,幸福是想出来的,想法很重要,你要改变你的想法,因为你现在的想法很成问题,这么说吧,你现在所有的问题都是你想法的问题,你只要改变了现在的想法,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!“

我今晚干脆就说过透,你听不听那是你的事,反正这话我必须说出来,这既是我的态度也是我的责任,话要挑明,鼓要打响,藏着摄着不是事!

屋里人都沉默不语,但你的脸上还是阴云密布,不知你怎么想?

第二天爱平果然将水费单发在老陈家微信群,大家莫名其妙,不知是什么意思?爱平将昨晚的事说了一遍,并说她受够了母亲的气,她要搬到店子里住,大家劝爱平,不要跟你计较,俗话说老小孩老小孩,人老了,就像小孩一样,做儿女的应该有宽容谅解之心善待老人,不要跟老人斗气,气出了病来,对谁都没好处。

“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,你们谁来试试看?体验一下看受得了吗?“爱平说:“我的承受力已到了极限,再也经不起母亲的折磨,只有逃离,我现在店子的三楼搞卫生,等下就买床铺去,今天就把一些生活用品从家里搬过来。“

大家都劝,可这回爱平铁了心要逃离你,她真的在家里收拾东西,把衣服和床上用品一箱又一箱地往店里搬,我拦也拦不住,只好立在一旁默默无语地看着你,惦量着你此时此刻的心情。

你瞪着眼晴看着爱平搬东西,脸色铁青,心里当然难受极了,你觉得爱平在向你示威,在向你抗议,也在与你彻底决裂,你甚至认为爱平要抛弃你!

看着你悲伤落寞的样子,我心里也酸酸的,想不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,母女闹得这样僵,闹成今天的彻底决裂,而这竞发生在疫情期间,发生在这特别需要爱需要亲情,需要同情需要温暖,需要互助互援的特殊时期,这是多么地不应该啊!

你对我说一定是长林指示爱平这样做的,一切阴谋诡计都是长林出的。

我苦笑你真是想多了,长林为什么要这样做?

你说这是因为你要爱平与他离婚,所以他记恨你,报复你,但他又不敢直接来,便指示爱平来与你作对。

我说你这只是猜想,不是事实,你不要把长林想得这样坏,这样势必又要迁怒于爱平而让矛盾升级,难道你硬要把家人弄得四分五裂吗?爱平已在逃离了。

“她逃就逃嘛,吓唬谁呀?没有她,我照样吃饭,照样过日子,而且过得更好!“你依然嘴硬。

我亳不客气地说那你应该高兴呀,怎么显得这样悲伤落寞呢?

你说:“我是气不过爱平为了长林这个屎桶而要抛弃自己的娘,这样黑心要遭雷打呀。“

“你要爱平遭雷打对你有什么好处?不是我说你,你总认为你是君,儿女是臣,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,你要爱平离婚,爱平就得离婚,这可能吗?婚姻是前世注定,你喜欢甘纯正一表人才又聪明活泼嘴巴乖甜,可是他却走了,给家里留下一个难以愈合的伤痕。你排斥长林,可他和爰平却生活了近二十年,这就是命里注定,你要接受这个现实,一切随缘,随遇而安,接受他也就等于放下了他,排斥他,你就始终把他当作假想的敌人,与他战斗一辈子,弄得伤痕累累家无宁日……“

“这么说这一切还是我的错咯?“你很不服气地把头扭向一边。

我赶紧说:“好啦,你过来,到竹子房里看看。“

看什么?你忙走过来问。

我想让你住文竹的房间。你又问为什么?我说现在爱平走了,你住在那边晚上没伴没陪护,我们不放心,所以,你就住到这边来,晚上就睡在文竹的房间里,你看可以吗?你问那竹子回来睡哪里呢?我说文竹一年才回来几次,回来可以和你一起睡一张床,这样正好加深祖母和孙女的感情,小时侯,你不是经常带着她睡吗?你说文竹是你一手带大,也是你最疼爱的孙女,只是她现在大了,参加工作了,还肯跟奶奶挤在一张床上吗?怕是也嫌弃奶奶唠叨咯。我说怎么会呢?你就是想得多,把筒单的事想复杂,父亲在世的时侯,你还批评父亲头脑简单,我倒是觉得头脑简单好,越简单越好,最好是清空,清空了就明心见性了,清空了就开悟成佛了,所以,父亲在世的时侯就活得比你潇洒得多,逍遥得多,自在得多!

你说他是叫化子困在雪地唱情歌,什么不管,闲饭三碗,弄得你劳尽了神。你说你跟着他吃尽了苦,他长年工作在外,家里全靠你带着六个孩子在农村累死累活,后来进城给六个子女找工作转户口,哪一件事没有你出主意想办法能做成?没有一颗多思多想的头脑行吗?你还说如果没有你,那我们还在农村作田。我们能走出农村走出乡土都是你的功劳,你为崽为女为这个家操劳了一辈子,这里面的苦这里面的痛谁记得?子女还总说你不对这是何道理?

我当然知道你的丰功伟绩,也知道你的苦辛,我感恩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,也愿意好好孝敬你,请你一定要相信你的子女都是有良心的,但他们都遗传了你的基因,脾气性格都不太好,所以,我们要互相理解互相尊重互相包容,不要指责这个抱怨那个,我们都是你的作品,都是你创造出来的,用你的话说那就是我们六个子女六个菩萨是你手里塑的,你指责任何一个,其实都是在指责你自己!

我搀扶着你边说边往楼上走,进了二楼后面的一间小房,二楼两间房,前面一间房是我和爱兰的卧室,后面一间房现在做了洗衣间,当然还有一个大壁柜,下面两层收藏着两套永慕堂陈氏家谱和我的很多文稿,最上面锁着你的寿衣和白布之类的老年用品,也就是说你已为你的百年之后作好了准备,在这一点上你吸取了已故父亲的教训,对后事作了按排,其实父亲就是在这间房里与世长辞的,临终前那种声声呼唤,难舍难分的情景还历历在目,生死离别是那样的痛彻心扉,珍惜眼前,珍惜还健在的你,我内心呼喊就像海潮一样汹涌澎湃起来。

是的,好好的照顾你,好好的陪伴你是我现在最大的责任,现在爱平搬到店子去住了,照顾和陪伴你的责任就全落在我身上,首先要说服你住到这边屋里来,不能让你晚上孤零零在那边作恶梦,这恶梦里就包括意外事件,如果你真有什么三长两短,那将是我终生的遗憾,这是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自己的!

作家陈柏平 · 作家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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