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么巧，你也在我家啊，“阿羊站在玄关和客厅中间，手里还举着那个空碗，“那我就……不打扰了？“
他说完这句话之后，客厅里安静了一拍。嘉禾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表情像是看见有人把饭倒进了垃圾桶。孙晚柠手里那杯水的水汽还在细细地往上飘，她偏着头看了他两秒，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变深了，变到后来带了一种“我早就知道你会说这种话“的无奈。
“对啊，好巧，“她说，“你竟然在你家遇到我了。你是不是跟人说话都不过脑子的？“
阿羊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。他把空碗换到另一只手上，干咳了一声往客厅里走了两步：“不是……我的意思是……你怎么来了？也不提前打个招呼。“
孙晚柠把膝盖上的布包打开，露出里面两个圆滚滚的红薯，表皮还微微冒着热气，像是刚从蒸锅里拿出来不久。“我看你一个人在家，想着你可能没饭吃，给你送几个红薯。结果——“她扫了一眼餐桌方向，排骨炖豆角的锅还在桌上冒着余温，隔壁盘子里小白菜绿油油的，番茄炒蛋红黄相间，“看来是我多虑了。你们两个，日子过得挺不错嘛。“
她后面那句话的语调往上轻轻挑了一下，阿羊没听出什么不对，只是在心里琢磨“日子过得不错“这个说法好像有点奇怪，但一时又想不通奇怪在哪里。“哪有哪有，邻居奶奶正好送菜来嘛，不吃浪费了，就多做了一点。“他赶紧把空碗放到鞋柜上
孙晚柠端着水杯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：“饭够三个人吃吗？“
“够的够的，必须够。“阿羊说着自己先愣了一下，转头看了一眼餐桌上的菜量，然后迅速在心里算了一下——排骨还有大半锅，小白菜一盘，番茄炒蛋一盘，加两个人应该问题不大，“你等着我去拿碗。“
他说完一头扎进了厨房，进门的时候顺便把嘉禾也薅了进来。厨房的灯还亮着，灶台上用过的锅碗还没洗，空气里是排骨汤冷却后凝结在锅盖上的油香气。嘉禾被他拽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遥控器，没来得及放下。
阿羊压低了声音：“她怎么进来的？“
嘉禾看了他一眼，把手里的遥控器搁在灶台边上，语气平常：“她说要送东西，敲门我就开了。然后她就自己进来了，坐在沙发上，我给倒了杯水。“
“你就让她进来了？“
“人家说给你送红薯，我说你出去送东西了，她说那我等一会儿。“嘉禾偏头看了看门外的方向，声音也压低了，“怎么，你紧张了？“
阿羊的耳朵根“腾“地一下红了，他转身从碗柜里翻出了三个碗，又拿了三双筷子，然后端起那摞碗筷深吸了一口气。“紧张什么，我有什么好紧张的，这是我家。“
“嗯，你是不紧张。“嘉禾说，嘴角往下压了一下，“你只是拿碗的时候抖了抖。“
阿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指节确实轻微地颤了一下。他咬了一下嘴唇，端着碗筷走出了厨房，步子尽量走得稳当。客厅里孙晚柠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，正在看客厅墙上挂着的一幅画——那是阿羊妈妈绣的，写着“花开富贵“四个字，看起来有些年头了，但还端端正正地挂在电视柜上方。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，目光从他手里的碗筷挪到他脸上，嘴角那个弧度又浮现了一下。
“你稍等一下，我再炒两个菜就开饭。“阿羊把碗筷在餐桌上摆好，转身又要往厨房走。
“需要帮忙吗？“孙晚柠问。
“不用不用，很快的。“阿羊头也不回地进了厨房，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，然后打开冰箱开始翻找——还有两根黄瓜、一把香菜、半块豆腐。他动作飞快地切黄瓜、调凉拌汁、把豆腐切成小块码在盘子里撒上香菜，又起锅烧了一点油泼在蒜末上。前后不过七八分钟，两盘凉菜就端上了桌。
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边的时候，阿羊坐在中间的位置，左边是孙晚柠，右边是嘉禾。餐桌不大，放四菜一汤刚刚好，三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。秋天的阳光透过窗户在桌面上铺了一块暖色的光斑，正落在番茄炒蛋的盘子边缘。空气里有饭菜的热气和窗外飘进来的干爽的秋意，混杂成一种奇异的、让人放松又让人绷着弦的平衡。
阿羊先伸了筷子，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，想确认一下味道。“还行，没凉。“他说。
孙晚柠也夹了一筷子小白菜，嚼了嚼，微微点了点头。嘉禾夹了一块番茄炒蛋，没说话但多夹了一筷子。
阿羊吃到一半才想起来问：“对了，你俩是什么时候认识的？“
“刚刚。“孙晚柠放下筷子，“你送排骨的时候，我刚好到门口。他开的门。“
“我敲门敲了半天没人应，还以为你不在家。“孙晚柠说着又夹了一块排骨，咬了一小口，嚼完咽下去之后才继续，“结果他开了门说你在邻居家送东西，就让我进来等了。“
阿羊看了看嘉禾，嘉禾正低着头喝汤，看不出什么表情。“那你们聊了什么？“
“聊你啊。“孙晚柠的语气很平常，“说你的糗事。“
阿羊愣了一下：“……又聊我穿紧身衣？“
“这次不是。“孙晚柠没看他，筷子在碗沿轻轻搁了一下，“聊你化学中考全县第一的事。“
阿羊的筷子停住了。他转头看了嘉禾一眼，嘉禾依然没有抬头，手里的汤碗端得稳稳的，但他的耳廓边缘有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红。阿羊没有多问，收回目光又夹了一筷子菜，低头扒了一口饭。
饭桌上的话渐渐多了起来。孙晚柠问到了他平时上课是不是真的不听课，阿羊说不是不听课只是化学课确实没什么好听的；嘉禾在旁边说其实他上课也走神，但走神的方式不一样，他走神的时候是在本子上画画。阿羊听着两个人一来一回地说话，感觉自己插不上嘴但又不想完全沉默，就在两边夹菜的时候也往对方碗里夹。
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，场面变得有点奇怪。
“你尝尝这个排骨，“阿羊夹了一块放进孙晚柠碗里，“炖得还算烂。“
他还没把筷子收回来，自己的碗沿也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——他低头一看，一块番茄炒蛋落在米饭上面，红黄相间的，汁水微微渗进了饭粒里。他抬头，孙晚柠正把筷子收回去，表情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这个蛋炒得嫩。“她说。
阿羊看了看自己碗里——他自己的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东西。一块小白菜，可能是谁顺手夹过来的。他挠了挠头，又低头扒饭。
一顿饭吃到后来，局面变成了左右两边轮流往他碗里夹菜，频率越来越高。“停停停，“他放下筷子双手作投降状，“我才是这家的主人好吧？怎么轮到你们招待我了？快尝尝自己的菜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“他说完就埋头扒饭，腮帮子鼓鼓的，目光在左右之间来回跳了两下，然后决定专心吃饭不抬头了。
饭后阿羊主动包揽了洗碗的任务。他把三个人的碗筷收进水池，拧开水龙头，背对着客厅开始洗碗。水流冲在碗沿上的声音哗哗地响，热水泡着洗洁精泛起一层细密的泡沫。他低着头认真地刷着碗，手里的动作机械而匀速。
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电视没开，只有窗外柿子树的叶子被风吹过发出的细碎声响。
“你就是那个写纸条的人吧。“嘉禾的声音不高，但没有避着谁的意味。
孙晚柠顿了两秒。“那又如何？“她的语气平静，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，“送纸条是我的自由。“
“你之前一直没有露面，今天突然来送红薯，是忍不住了？“
“你管我忍不忍得住。你一个城里孩子，整天往阿羊家跑又算怎么回事？“孙晚柠的声音不大，但字字清晰，“我听说你们宿舍四个人，别人都回家，就你一个人大老远跑到别人家里来。怎么，你是没有家可以回？“
嘉禾沉默了一瞬。
“我们只是普通的室友关系。“他说，声音平稳得像一碗凉透的水，“倒是你，打听清楚了他家地址就跑过来了，还带红薯。你这个关心程度，是不是过了？“
“关你什么事？“
“不关我事。“嘉禾说，“但我跟他是同桌，是室友，他换下来的衣服挂在哪里我都知道。你一个隔壁班的女生，今天之前跟他单独说过几句话？“
客厅里的空气像绷紧了一层透明的膜。孙晚柠坐在沙发的左侧，手里还捏着杯子——里面的水已经凉了，但她没有放下。嘉禾坐在右侧，身体微微前倾，肘部撑着膝盖，十指交叉垂在两腿之间。两个人之间的茶几上放着那盘还剩了三个柿子的果盘，橙红色的果皮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。
“你们在聊什么呢？聊得这么开心。“
阿羊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，手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，在围裙上随意抹了两下。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来的时候，那层绷紧的膜像被轻轻戳了一下，颤了颤，但没有碎。
“聊你家门口棵柿子树。“嘉禾先开了口，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和，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阿羊擦了手从厨房走出来，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。院子外面那棵柿子树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着，叶子落了大半，枝头缀着十几颗橙红色的果子，在蓝天的映衬下格外醒目。
“那树上的柿子还挺甜的。“孙晚柠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，语气也恢复了之前的松弛，像一池被搅乱的水重新平静下来。
阿羊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。客厅里的阳光还是那个角度，柿子树的影子还是斜斜地打在窗台上，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他感觉好像错过了什么，但说不上来。
“你们要不要吃个柿子？“他指了指茶几上那盘。
“那是生的。“嘉禾说。
“哦，对。“阿羊挠了挠头，目光又飘向窗外，“那……要不咱们去摘柿子吧？树上那些应该差不多了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