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刘是晚上九点多来的。
沈怀远正在书房里整理父亲的手稿，听见院门被轻轻叩了三下。他起身去开门，小刘站在门外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，袋子里装着两瓶啤酒和一个纸包。
“沈老师，“小刘把塑料袋往前递了递，“我买了点下酒的卤猪耳朵。镇上最后一家熟食店今天也关门了，剩的货都处理了，我正好赶上。“
沈怀远让开门口。小刘走进来，在桂花树底下站定，抬头看了一眼。月亮升得不太高，树冠被月光照得银灰一片，地上铺着稀稀的碎影。小刘把塑料袋放在石桌上，拉开一把折叠椅坐下。
沈怀远从灶间拿了两只搪瓷杯出来。他拉开啤酒罐，倒了两杯，泡沫从杯口溢出来，流到石桌上，一小滩白。
小刘把纸包拆开，里面确实是一包卤猪耳朵，切得薄薄的，码得整整齐齐。他先端起来喝了一口啤酒，哈了一口气，然后捏了一片猪耳朵放进嘴里嚼。
“沈老师，“他嚼着嚼着忽然开口，“我今天下午去了一趟街尾。“
“嗯。“
“我家原来那个杂货铺，今天下午拆了。推土机一下就把墙推倒了，我站在街对面看着的，就十来秒钟。我小时候在那门口跳皮筋的地方，变成了一堆碎砖。“
他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啤酒的气泡在他嘴唇上密密地沾了一层，他用手背擦了。
“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，跟他说杂货铺拆了。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，最后跟我说'拆了好。拆了就不惦记了。'“小刘把杯子放下，两只手捧着杯身，“但我还是惦记。我知道他也在惦记。“
沈怀远没有喝酒。他把搪瓷杯握在手心里，杯壁凉凉的，被夜露打了一层薄薄的湿气。
“小刘，“他说，“你刚才说，'拆了好'。你自己信吗？“
小刘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啤酒，酒面上映着月亮的光，一小片晃晃的亮。
“说实话？“他抬起头，眼镜片在月光里反了一下，“一半信，一半不信。信的那一半是这镇子确实撑不下去了。学校、医院、商店、码头都没了。留在这里的人连买包盐都要走一个小时去县城。不信的那一半是我爸的那间铺子，我清清楚楚记得它每一个角。柜台左角上有一道刀划的口子，是我八岁那年用削铅笔刀划的，我妈打了我一顿。右边那个玻璃柜门的合页松了，每次开都会吱呀响一声。这些东西我都记得。但推土机一下来，全没了。“
他停住了。把剩下半杯啤酒一口喝完，杯子搁在桌上，发出瓷实的脆响。
“沈老师，你问我信不信？我其实没有资格说'信'或者'不信'。我是那个推土机来之前去敲门的人。我敲了六十七户人家的门，动员他们签字。那些门后面的故事，我都知道哪家老太太在这院子里住了六十年、哪家老头的轮椅是镇上一个木工打的、哪家的桂花树比您家这棵还大。但我也得说'政策需要，请您配合。'“
他伸出手，在石桌面上摊开手掌，掌心向上。
“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……收尸的。“
沈怀远终于端起了杯子。他喝了一口，啤酒已经没那么凉了，温温的，苦味更重了些。
“小刘，“他说，“你有没有想过不做这个工作？“
小刘的手在桌面上收了一下。他没有把手收回去，只是把手指慢慢蜷起来，握成拳头，又松开了。
“想过。“他说，“每天晚上都想过。白天去敲完最后一户人家的门，回到宿舍，躺在那张铁架床上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。我就想明天不干了。明天就辞职，回县城找个写字楼的工作，朝九晚五，周末陪爸妈。不用再跟人说'您的房子下个月就不在了'。“
他把拳头松开，手重新平放在桌面上。
“但第二天早上起来，我又去了。“他笑了一下，那个笑很短，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。“
“你爸知道你做这个吗？“
“知道。他什么都没说。“小刘低下头，手指在桌面边缘慢慢滑，“但我妈跟我说，他每天晚上看县城新闻，看到跟水库有关的他就调台。他不看。“
沈怀远把啤酒又倒满。泡沫从杯口鼓起又塌下去，在杯沿留下一圈细密的白。
“小刘，“他说，“你觉得什么是发展？“
小刘愣了一下。他偏头想了想，月光在他脸上拉出半边亮半边暗的轮廓。
“我学的城市规划。“他说，“教科书上写的发展是人的活动空间的扩展，是基础设施的完善，是生活质量的提升。江源镇这些都不达标。没有医院，没有好学校，没有就业机会。搬走的人大部分生活确实变好了。我爸妈在县城，看病方便了，买菜也方便了。“
“那代价呢？“
“代价就是....“小刘把手放在石桌边缘，两只手掌合拢，像要捧住什么东西，“有些东西，没了就没了。它没办法转成任何一种表格里的数据。比如您家这棵桂花树的香味，比如老陈家的豆腐，比如吴叔守了五十年的祠堂，这些东西，在规划报告里连一行脚注都算不上。“
沈怀远听着。桂花树在他们头顶上安静地站着，树叶在夜风里发出极轻的沙沙声，像在替他们说话。
“小刘，我跟你讲一件事。“他说，“我走的那年二十八岁。那天早上天没亮我就醒了，收拾好行李，站在院子里。桂花树才到我胸口，用竹竿撑着。我站了一会儿，我妈的房间灯没亮。我就走了。“
小刘没有打断他。
“后来二十年，我每次回来都看见那棵树大一圈。但我从来没有问过我妈，我不在的那二十年，她每天坐在那棵树底下剥豆角的时候，在想什么。“
“那您现在知道了吗？“
沈怀远拿起杯子喝了一口。啤酒已经完全不凉了，有些发酸。他咽下去，把杯子放在桌上，手指慢慢转着杯沿。
“知道了。“他说，“她在数树上的叶子。今天落了一片，明天又落一片。等叶子落完了，我再不回来，她就该走了。“
小刘沉默了很久。他从纸包里又捏起一片猪耳朵放进嘴里，嚼得很慢。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，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水光闪了一下，但他没有抬手去擦。
“沈老师，“他说，“您那天说要签协议我以为是您想通了。今天听您说这些，我觉得，您不是想通了。“
“我是什么？“
“您是？您知道水要来了。您想在水来之前，把该看的看完、该写的写完。签协议是您做的准备，不是您的答案。“
沈怀远没有回答。他靠在椅背上，仰头看着桂花树。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，落在他的脸上，一点一点的白，像下了一场极小的雪。
“那你的答案是什么？“他问。
小刘把最后一片猪耳朵放进嘴里嚼完，用纸巾擦了擦手指，把纸巾叠好塞进空塑料袋里。然后他把两只空啤酒罐捏扁，和纸包一起收进袋子，扎了口。
“我的答案就是，“他站起来，拎着塑料袋，站在桂花树的影子里，“我的答案，我还在找。“
他往院门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着沈怀远。
“沈老师，水来了之后，你还会回来吗？“
沈怀远在月光里坐了很久。久到小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他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像在跟桂花树说话：
“水退了之后，地还是地。我会回来的。“
小刘点了点头。他推开院门，月光的白照进来，把他瘦长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。他迈出去的时候说了最后一句话，声音轻轻的，像被夜风带走了：
“那我到时候还在。“
院门合上了。脚步声在巷子里慢慢远去，咯噔咯噔的，越来越轻。最后连脚步声也没有了，只剩下桂花树在风里的沙沙响，和远处江水极轻的呼吸。
沈怀远坐在桂花树底下，没有动。两只搪瓷杯还搁在石桌上，一只空了，一只还剩半杯。他端起来把那半杯也喝了，喝完把两只杯子叠在一起，放在桌角。
月光亮得正好。桂花树的树冠在夜风里微微摇着，叶子的声音像无数小纸片被翻动，哗啦哗啦哗啦。他闭了一下眼睛。那些声音和白天豆腐锅里翻滚的咕嘟声、母亲剥豆角的当当声、父亲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在一起，变成一整片旧旧的、暖暖的、慢慢消失着的动静。
他睁开眼睛。月光照在书房窗台上，窗户开着，风把里面摊开的手稿吹起来一页，又落下去。
他站起来，把叠好的搪瓷杯端回灶间，在碗柜里放好。他穿过院子的时候脚步很轻，像怕惊动那棵正在安静的树上睡着的桂花。
里屋的灯已经灭了。母亲和小雨早就睡了。沈怀远站在自己的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院子，桂花树站在月光里，安安静静的，影子浓得像一滩墨。
他推门进去，在黑暗里躺下来。闭上眼睛之前，他忽然想起一句话。不是谁说的，是父亲那些信里的某一封，他今天才看过，却已经记不清是哪一封了。那句话写在一大段日常琐事的末尾，像随口添上去的：
“秀兰，我今天在码头上坐了一下午。水往东流，人往西走。但我知道水还会回来的。人也一样。“
沈怀远翻了个身，面朝窗户。月光在窗台上铺着，一小片亮白，安安静静的，像一封没有拆开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