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隔着老旧窗帘渗进来的时候,林砚是被饿醒的。
胃里空荡荡的,昨夜那一碗小米粥的暖意早就散得一干二净,只剩下淡淡的空落感,隐隐带着一点胃酸翻涌的酸涩。他没有立刻起身,就那么平躺在床上,缓缓睁开眼,视线直直落在天花板那块泛黄的水渍上。水渍的边缘晕开不规则的纹路,像一朵开败之后慢慢洇开的花。前一天夜里从粥铺回来,躺在床上辗转了很久,老板娘那句“日子就跟锅里的粥一样,总得慢慢熬”一直在脑子里盘旋。彼时只觉得心里稍稍松快了些,可等到天光放亮,现实的重量又扎扎实实压回肩头。短暂的宽慰撑不住银行卡余额不断下滑这个最直白的难题,他不能再任由自己耗在无休止等待心仪岗位复试通知的状态里。
出租屋很小,一室一厅被隔出来的顶楼单间,不到二十平米。床占了大半空间,靠墙摆着一张掉漆的折叠桌,角落是简易灶台与一个巴掌大的水槽。当初看房的时候房东说得好听,说屋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,真正住进来才知道,顶楼最大的难题就是温差。白天太阳毫无遮挡地晒透屋顶,屋内闷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铁皮盒子;只有等到后半夜,热气一点点散尽,才能勉强睡个安稳觉。夜里睡觉他习惯留一条窗缝,可今天一早醒来,床单后背的位置依旧闷出一层薄汗。
林砚坐起身靠在床头,指尖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睡意一点点褪去。他摸过放在枕头边的手机,屏幕亮起的瞬间,一连串推送弹了出来。七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各个招聘平台,大多是系统自动推送的岗位邀约,薪资、岗位描述参差不齐,不少岗位光是岗位要求那一长串文字,就已经把他拦在了门外。他没有急着点开,先低头算了一笔账。来江城两个多月,刚来的时候心气很高,一心想找一份和自己专业对口的文职工作,房租一次性付了三个月,加上押金,一下子就花掉大半积蓄。之后日复一日投简历、跑面试,交通费、简单的一日三餐,每一笔都是支出。这两个多月里,他没有任何稳定收入,存款正以一种看得见的速度缩减。如果再继续死磕心目中那份“体面工作”,不肯放下身段先找活糊口,再过一两个月,他很可能连房租都负担不起。
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再也压不下去。
他掀开薄被下床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稍稍驱散了身上的燥热。狭小的卫生间没有单独的淋浴隔断,一块旧浴帘拉起来就算分区。打开水龙头,冷水扑在脸上,刺骨的凉意让混沌的脑子彻底清醒。镜子里的男生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,是长期焦虑、睡眠不足留下来的痕迹,下巴冒出一层浅浅的胡茬。他对着镜子愣了几秒,抬手随便捋了捋乱糟糟的头发。从前在校的时候,他总觉得只要自己足够优秀,走出校门总能轻易在一座大城市站稳脚跟;直到真正独自踏入社会,才明白书本里从来不会写清生存的代价。
洗漱完毕,他走到柜子前翻找吃的。柜子里存货已经不多,只剩几包打折囤下来的苏打饼干和一桶红烧牛肉面。他拆开一包饼干,饼干又干又脆,嚼的时候碎屑卡在喉咙里,每咽一口都要猛灌几口自来水。简简单单垫过肚子之后,他拖过那张掉漆的折叠桌坐下,把手机摆在桌面上,深吸一口气,点开招聘软件。
这一次,他主动改掉了之前所有的筛选条件。
过去两个多月,他搜索栏里永远填着“文职”“行政”“文案”,岗位一栏死死勾选本科、一年以上相关经验,那些门槛稍低的兼职岗位,总是被他下意识直接划走。那时候心底隐隐有一种执拗,总觉得如果自己跑去做门店或者体力类兼职,等于承认自己失败。可今天,他缓缓把所有高端筛选全部取消。屏幕往下滑动,一大堆从前被他忽略的岗位扑面而来:商圈书店理货临时工、餐饮晚班后厨帮工、超市夜班补货、外卖站点短期骑手、仓库分拣员……岗位繁多,可每一个岗位背后都藏着各自的辛苦。
他一个一个仔细阅读岗位详情。仓库分拣薪资尚可,但上班时间大多是通宵,长时间熬夜,身体未必扛得住;外卖骑手需要自己备车,前期投入不小,路况复杂,风险偏高;超市夜班补货同样作息颠倒。筛来筛去,最后只剩下两个相对合适的选择:市中心大型连锁书店的日间理货兼职,主要负责整理书架、归类新书,工作环境在室内,不用风吹日晒;另一家是商圈里的家常菜馆,晚间后厨帮工,上班时间从下午四点持续到晚上十点,包一顿工作餐。
书店日结按小时计费,家常菜馆是月结。他盯着屏幕犹豫了将近四十分钟,反复比对通勤距离与薪资,最后咬咬牙,分别给两个岗位投递了申请。大概半个多小时之后,两边先后发来私信回复,告知他均可以次日上岗。那一刻林砚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,没有如愿找到正职的喜悦,却又悄悄松了一口气——至少,他终于有可以入账的途径了。
午饭他懒得下楼,拆开仅剩的那桶泡面。烧水的小电壶嗡嗡作响,白色热气缓缓升腾,廉价浓郁的香料味很快填满了整个狭小的单间。他坐在折叠椅上,慢慢扒拉着碗里的面条,一边吃一边在心里盘算手头剩下的存款。除去已经预交的房租,剩下的钱省吃俭用,最多还够支撑三个多月。若是两份兼职都能顺利做下来,每个月到手的收入虽然不高,但至少可以覆盖日常吃饭与交通费,不必再继续消耗本金。
吃过午饭,他简单收拾了碗筷,决定提前出门踩点。两个兼职地点都在市中心商圈,距离他住的老巷有不小一段距离,他必须提前摸清公交路线,算好通勤需要花费的时间,免得第二天第一天上班就迟到。换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浅灰色短袖,戴好口罩,拿上钥匙便出了门。
楼道里依旧闷热。老楼没有电梯,楼梯间常年通风不畅,墙面上有些地方墙皮已经剥落,扶手被岁月磨得发亮,摸上去带着一层薄薄黏腻的潮气。每层住户家门口都有着不一样的生活痕迹,有的门口摆着小小的鞋架,有的放着几盆生命力旺盛的绿植,还有的堆着纸箱与杂物。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,一阵塑料袋摩擦地面的声响传来,迎面一个女生正费力地往上爬。
女生两只手各拎着一个超大号购物袋,袋子塞得满满当当,洗衣液、纸巾、蔬菜全都挤在里面,厚重的塑料袋深深勒进她的指腹,指尖已经被勒出发白的印记。走到台阶缺口处,其中一只袋子重心一晃,袋底猛地向下一滑,一大瓶两升装的洗衣液眼看就要直接摔砸在水泥台阶上。
林砚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跨出一步,伸手稳稳托住快要坠落的袋底,另一只手顺势往上扶了一把袋子的边缘。巨大的重量传到掌心,他稍稍用力,帮她把滑落的袋子重新托稳。
“哎呀,谢谢你,差点就摔了。”女生喘着粗气,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他。
她个子中等,乌黑的长发松松扎成一个低马尾,几缕碎发黏在因为出汗而微微泛红的额角。身上穿着简单干净的白色纯棉T恤,一条浅蓝色牛仔裤,脸上没有浓妆,清清爽爽。林砚对她有印象,这段时间早出晚归,好几次在楼道或者单元门口擦肩而过,她住在四楼402,是那套房子里的合租住户,只是两个人从前从来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。
“没事。”林砚松开手,确认袋子已经稳住之后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我叫苏晚。”她腾出一只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眼睛弯了弯,语气自然随和,没有陌生人间的拘谨,“你应该是顶楼刚搬来没多久那个男生吧?最近总能看见你早出晚归,天天往外跑。”
“嗯,我叫林砚。”他简单报出自己的名字。
苏晚吃力地往上挪了一级台阶,随口问道:“一直在外面跑,是忙着找工作吗?”
林砚轻轻点头,没有细说其中的波折,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:“嗯,刚找了两份兼职,先过渡一段时间。”他不太愿意向外人过多袒露自己眼下的窘迫,萍水相逢,不必把自己所有难处全盘托出。
苏晚也很识趣,没有继续追着打听薪资或者面试碰壁之类的私事,只是语气平和地宽慰了一句:“江城这个城市看着机会多,其实门槛挺高的,不用太着急。我先往上走啦,袋子实在太重。”说完,她咬紧下唇,一步一步慢慢向着四楼爬去。
林砚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,才转身走出单元大门。
正午的日头毒辣得吓人,明晃晃的阳光倾泻而下,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,远远望去路面升腾起一层晃动的热浪。走出老巷,外面主干道上车流不息,汽车尾气混着热气扑面而来。他打开手机导航,查好公交路线,等车的间隙,看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。有人西装革履步履匆匆,背着电脑包赶向写字楼;有人三五成群说说笑笑,结伴逛街;每个人都有着属于自己的节奏。巨大的商圈远远矗立在城市中央,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,商场外墙巨大的广告牌光鲜亮丽。这片繁华近在眼前,可站在马路边的林砚,心底却生出一股强烈的割裂感。商圈的精致热闹,仿佛暂时和此刻一无所有的自己毫无关系。
坐了四十分钟公交,他先抵达那家连锁书店。书店开在商场的负一层,入口藏在一排奶茶店中间。他绕到员工通道,仔细记下签到位置、更衣室以及存放私人物品的柜子。隔着玻璃往里看,宽敞的书店里书架密密麻麻,从文学小说到教辅、画册,书籍种类繁多,不少读者安安静静坐在阅读区看书。光是想象明天一整天要来回走动整理书架,林砚已经能够预感到腿脚的酸痛。离开书店,他又步行十分钟找到那家家常菜馆。刚好赶上午市收尾,店里服务员正忙着收拾餐桌,后厨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嘈杂声响,油烟顺着排气口飘到街边。他站在马路对面远远观望片刻,默默记下门店位置,心里清楚晚间后厨的活不会轻松。
全部踩点结束,再坐公交往回走时,天边已经慢慢染上一层暖橘色的晚霞。夕阳缓缓下沉,把老巷斑驳的砖墙镀上一层温柔的金光。巷口粥铺照例支起了铁皮推车,腾腾的白汽慢悠悠向上飘,混着大米清甜的香气在空气里散开。老板娘正低头麻利地盛粥,余光瞥见路过的林砚,抬起头冲他扬了扬下巴,算是打招呼。林砚也微微点头示意,却没有停下脚步。今天他不打算在外边吃饭,每一笔开销都要精打细算。
巷尾的露天小菜市正是一天当中最热闹也最划算的时候。临近收摊,摊贩们急于清掉剩下的蔬菜,纷纷开始降价甩卖。林砚沿着一个个摊位慢慢闲逛,目光仔细打量着台上的食材。他打算回出租屋自己开火做饭,比起外卖、餐馆,自己做饭无疑是最省钱的选择。之前搬进来时灶台一直闲置,总想着等工作稳定之后再开火,可稳定迟迟没来,倒是生存的压力先一步赶了上来。
他挑了一把鲜嫩的小青菜,几个个头饱满的黄心土豆,又称了一小捆干挂面,还顺手拿了一小把小葱。塑料袋装得满满当当,提在手里沉甸甸的。往回走的时候,指尖被袋子勒出浅浅的红痕,可心里却生出一种很踏实的感觉。
回到顶楼单间,他先把买回来的菜全部倒进水槽。水槽很小,他接满清水,耐心地把青菜一片片掰开冲洗干净,土豆拿削皮器一点点削去褐色外皮。闲置已久的灶台落着厚厚的一层灰,灶台上边缘还沾着前一位租客留下来的干涸油渍。林砚找来一块旧抹布,仔仔细细把灶台擦拭一遍,直到台面露出原本的颜色。他拧开燃气阀门,打火,蓝色的火苗安静地从灶头窜出来。
锅里接上大半锅清水,等着水烧开的间隙,他把土豆切成大小不均的小块。他并不擅长做饭,大学住校的时候几乎都是食堂解决,很少自己动手。土豆块切得有的大有的小,他也没有太过在意。等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沸腾起来,先下入挂面,面条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变软,煮到半熟的时候,再把土豆块丢进锅里,盖上锅盖慢慢焖。等到土豆渐渐变软,最后再放入洗好的青菜,撒上一点点食盐,滴几滴仅剩的生抽调味。
整个屋子慢慢飘起淡淡的面香。没有复杂的配菜,没有五花八门的调料,一碗简简单单的土豆青菜面就这样做好了。他找了一个不算太大的白瓷碗盛出来,端到窗边那张折叠小桌上。
晚风顺着半开的窗户吹进屋里,稍稍冲淡了屋子里积攒了一整天的闷热。面条口感一般,土豆有些块头太大,焖得还略微发硬,盐放得稍稍多了一点,咸味压过了青菜本身的清甜。算不上美味,甚至可以说味道平平无奇,可这却是他来到江城之后,第一次认认真真给自己做一顿晚饭。
林砚拿起筷子,一口一口慢慢吃着,目光落在碗面升腾起来那一层薄薄的热气上。那一团热气微弱,轻飘飘的,算不上什么盛大的烟火,却是专属于他一个人的。不用迎合任何人,不用为了面试强行打起精神,这一刻他只需要好好填饱自己的肚子。
吃到一半,手机突然震动起来,是书店负责人发来的消息,文字简单明了,通知他第二天早上九点准时到岗,记得自带水杯,穿舒适的鞋子。林砚盯着屏幕看了许久,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,缓缓打出一个“好的,明天准时到”发送出去。这份兼职薪资微薄,也远远不是他最初梦寐以求的岗位,可它是一道出口,让他不必继续困在无休止投递简历的死循环里。
一碗面吃完,他起身洗碗,把灶台收拾干净,又将剩下的食材妥善收好。随后翻出一套干净舒适的衣物,叠好放在床边,以备第二天一早上班。做完所有琐事,他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到窗边。天色彻底暗了下来,老巷里家家户户的灯光次第亮起。楼下不断传来鲜活的声响:油锅滋滋的爆响声,大人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喊声,邻居之间闲聊说笑的声音,碗筷轻轻碰撞的脆响,无数细碎的声音交织在一起,汇成这条巷子独有的烟火。
他趴在窗沿往下望去,巷子里人来人往。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波。有的人顺风顺水,一路坦途;也有很多像他一样的普通人,只能先在城市的夹缝之中艰难立足,一点点拼凑属于自己的日子。他不知道这两份兼职究竟可以坚持多久,也不知道未来能不能遇上一份合适的正职工作,前路依旧蒙着一层薄雾。可和几天前相比,他心里少了许多焦躁。
生存,永远先于理想。想要谈落脚,首先得先生存下去。
晚风不断从窗缝钻进来,拂过他的脸颊。林砚没有像往日一样不停刷新招聘软件,只是静静望着楼下这片鲜活的人间。他忽然意识到,所谓落脚未必是立刻拥有一处安稳的归宿,有时候落脚,只是愿意低下头,一步一步先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。
夜色越来越浓,巷口粥铺的白汽依旧悠悠飘向夜空。他站起身,轻轻关上大半扇窗户,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缝隙通风。躺回到床上,这一晚,他心里不再塞满沉甸甸的自我怀疑,疲惫依旧存在,但心底悄悄燃起了一点微弱的期待,期待明天,期待这场全新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