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现实时代叙事裸原:归零纪

第三章 竹林

裸原:归零纪履华123 8813字2026年08月13日 16:04

最先动的是竹障。

外面那个人大概用脚尖试了试,藤条绷紧,斜架着的青竹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呀。林承没有喊第二遍。他把竹矛往后收了半尺,矛尖对着声音来的方向,左手摸到一块拳头大的石头。

“我说了,别过来。”

黑暗里有人咽口水。

“兄弟,我们不要人。“最先开口的男人声音发虚,却不肯退,“给口水。孩子也渴。“

林承没看见孩子。他只看见四五条人影堵在土坎入口——竹障把入口收窄到只容一人侧身,再多人也挤不进来——另外还有七八条影子散在坡上,在竹丛间晃动,没有往下走。这些人不全是凶徒,至少大部分不是。他们白天还在工地上拌砂浆、在村里开店、在省道边开货车,到了夜里,口渴、饥饿和赤裸把人逼成了另一种东西。

可正因为不是纯粹的恶人,才更难办。

真凶徒会直接冲,普通人会犹豫,会观望,会等第一个人试出代价。林承要做的,就是让那个代价来得足够早。

“水在坡下,自己去喝。”他说。

“那水喝了拉肚子。”

“我这里也没有干净水。”

“你竹筒里有。”

林承心里一沉。白天那两个探路的看得比他想的细。

秋娘在他身后死死抱住小满,指节发白。孩子的哭声已经变成抽噎,一声一声压在喉咙里,像随时会断。

“把竹筒扔出来。”坡上有人喊,“我们拿了就走。”

“然后呢?”林承说,“你们知道这里有个女人,有孩子,明天还来?”

外面安静了一下。

这一句把那层“我们只是讨水”的皮撕开了。有人低声骂了句什么。林承听见脚踩碎石的声音,有人在往后退,也有人在往前挤。

下一秒,一个黑影猛地撞开竹障。

林承没有犹豫。

他手里的竹矛往前送,石片削出的竹尖扎进那人肩窝附近。不深,青竹太软,刚破皮就弯了,但足够疼。那人惨叫一声,往后栽倒,撞翻身后两个人。林承立刻丢开变弯的竹矛,抓起石头砸向竹障顶部——那是他白天故意松绑的位置,几块石头垒在斜竹后面,一撞就滚。

石头哗啦啦滚下去,外面的人齐声惊叫,四散退开。

不是杀招。

可在黑夜里,没人知道滚下来的是石头还是别的什么。

“谁再过来,我就扎谁的眼。”林承捡起另一根削尖竹枝,声音不大,却足够让前排听见,“我不保证扎得准,但你们可以试。”

“你他妈疯了!”被扎中的男人捂着肩骂。

“对。”林承说,“我今天从楼上摔下来,抱着个产妇和一个三天大的孩子在泥里爬了一天。你觉得我现在有多清醒?”

这句话比竹矛更有用。

黑暗里的人开始迟疑。他们要的是水和活路,不是被一个疯子在黑夜里捅死。有人低声劝:“算了,先找别人。”也有人不甘心,骂骂咧咧。最后,一个人影从侧后方慢慢摸进来,抓走了坎边装着半筒滤水的竹筒和两把野苋菜。

林承没有追。

他追出去,秋娘和小满就完了。

那群人退到竹丛外,临走前,被扎中的男人回头喊:“你守得住今晚,守不住明天!”

林承没回话。

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远了,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右膝的伤口被刚才那一蹲一撞扯开,血流到脚踝,黏糊糊的。肩膀也像被人重新砸了一棍,抬不起来。

秋娘在身后小声问:“他们还会来吗?”

“会。”

林承说这个字时,嗓子干得像砂纸。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走。”

“现在?”

“现在。”

他蹲下去,把竹筒、石片、藤套和剩下的野菜全捡起来。秋娘想说自己走不动,林承没给她开口的机会:“这里离他们太近,地形也被看清了。他们白天再来,我们挡不住。去更深的竹林,先离开这个坎。”

“小满……”

“抱着。别让她哭出声。”

秋娘立刻低头,把乳头塞进孩子嘴里。小满吸了两下,没奶,又想哭,被秋娘用芭蕉叶轻轻捂住一点嘴,不是闷,是挡声音。母亲的手一直在抖。

林承把那道破竹障重新扶正,又在入口拖了几根竹子横在地上。障眼法,拖不了多久,也许半小时,也许一小时。够他们离开。

夜路难走。

没有月亮,竹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林承一手拄竹杖,一手扶着秋娘,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路。地上有竹根、碎石、滑腻的青苔和被洪水冲来的枯枝。秋娘走得很慢,两腿发虚,每走十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。林承没有催。催也没用,一个产后三天的女人能自己走,已经是在拿命撑。

他们往坡上走。

坡上离洪水远,离那群人也远。毛竹越来越密,竹梢在头顶交叠,把星光切成碎片。风一吹,整片竹林像潮水一样响。走了大概一个小时,林承停在一块稍微平缓的地方。

这里背靠一面土坡,坡上长着密密麻麻的竹子,前方是一片向下的陡坡,坡底黑黢黢的,能听见细小的水声。不是洪水那种轰鸣,是山泉或溪涧从石头上淌过去的声音。

“就在这儿。”林承说。

秋娘几乎是立刻跪了下去。她坐下时疼得闷哼一声,却先把小满放到腿上,检查孩子有没有被碰到。

林承没有休息。

他知道,天一亮,那群人可能顺着脚印找过来。他们必须在天亮前有个能藏、能挡露水的地方。

盖房子这件事,林承懂。

哪怕没有钢筋、没有模板、没有水准仪,基本道理也还在:先看地,再定支撑,再做围护,最后排水。

他选的位置在两丛毛竹之间。后背土坡能挡北风,前方陡坡能让人难以正面靠近,左右两侧竹根盘结,天然形成一个狭窄入口。地面有坡度,水不会积。缺点是竹叶下的土湿,石头多,躺久了冷。

他先清出一块不到两米宽、三米长的地。没有锄头,就用石片挖,用手刨,把凸起的石头和竹根搬到外侧垒成低坎。石片很快把手掌磨出泡,他扯了片竹叶垫住,继续挖。

接着是架。

他挑了两根手臂粗的青竹,用石片沿竹节一圈圈锯。青竹韧性极强,石片又钝,锯断一根几乎耗掉他半条胳膊。他舍不得把竹身全砍断,就用石头把切口砸软,再借着竹身自身的弯折把它掰裂。断裂处毛刺扎手,他撕下两条细长竹篾,先不管。

两根主竹斜搭成人字,顶端用葛藤绑死。这个结很关键,林承绑了三次。第一次藤条滑,第二次结点偏,第三次他把两根竹头各自削出一道浅槽,让它们互相咬住,再用湿藤缠紧。湿藤干了会收缩,结点会更牢。

然后是横梁和椽子。

细竹横绑在人字架两侧,间距一拳左右,形成能承托叶子的骨架。林承一边绑,一边在心里算:竹叶能挡露水,挡不住大雨;芭蕉叶铺在外层能临时遮一下,但太阳一晒就卷边;要真正防雨,得找到更厚的草皮或棕榈叶,或者以后烧出陶瓦——

想到陶瓦,他自己都觉得荒唐。

现在连火都没有。

他把这些念头按下去,先把今晚过完。

秋娘休息了一会儿,也爬过来帮忙。她动作慢,但手很巧,知道怎么把芭蕉叶一层压一层铺上去,像村里盖柴棚那样。上面一层盖下面一层的边,水才会顺着叶面向下流,不会直接漏进窝里。她还把干竹叶大把大把抱来,铺在地上,铺到一掌厚,再压上几根细竹,防止夜里被风吹散。

“你歇着。”林承说。

“我躺着也是死。”秋娘头也不抬,“能动就动。”

她说这话时,声音哑,额头却有一层不正常的汗。林承看了她一眼。夜里看不清脸色,但她呼吸比刚才更急,动作也发飘。

他没再劝。

人有时候不是靠体力撑着,是靠“我还能做事”这口气。

两个人忙到天边发灰,一个歪歪扭扭的斜A字形竹棚终于立起来。它丑得厉害,左低右高,叶子铺得厚薄不均,结点处还露着毛刺,风一吹就吱呀响。可它毕竟把露水、星光和一部分风挡在了外面。

林承钻进去,坐在竹叶上,才发现自己右膝已经肿得不像样。伤口边缘发白,里面嵌着泥和竹屑,一碰就疼。他用竹筒里剩下的一点山水冲了冲,疼得额角青筋直跳。

不能感染。
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他又看向秋娘。

秋娘已经靠在土壁上睡着了,怀里还搂着小满。她的脸在晨光里白得发青,嘴唇干裂,呼吸短而快。林承伸手,在她额头上方停了一下。

“我不碰你。”他说,“你自己感觉,烫不烫?”

秋娘迷迷糊糊睁开眼,过了几秒才明白他的意思。她把手背贴到自己额头上,又摸了摸脖子,声音很轻:“有点冷。”

冷比烫更麻烦。

林承摸了摸自己的胳膊,清晨的竹林确实凉,但不到让人寒战的程度。秋娘在抖,不是冷,是身体在发热前打摆子。

产后第四天,泡过洪水,没有热水,没有干净布,没有药。

他不敢往下想。

“你喝水。”他把竹筒递过去。

秋娘喝了两口,忽然皱眉,弯腰捂住小腹。那一疼让她脸都扭了,好半天才缓过来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肚子疼。”

“一直疼?”

“坠着疼。”

林承沉默。他不懂妇科,也不懂产褥热,但他知道“不正常”三个字。秋娘下面有血和分泌物,昨晚换药——其实根本没有药,只是换了几片干净叶子——时,他闻到过一股异味。不是正常的血腥味,是腐。

“今天不能再走。”秋娘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羊呢?”

林承抬头。

天光已经从竹叶缝里漏进来,山林一点点显出颜色。他原本打算天亮就去水洼看套子,可秋娘这样,他不敢离开太久。

秋娘像看穿了他的顾虑:“你去。我守着孩子。你不去,小满今天就没吃的。”

她说“没吃的”三个字时,声音很平,平得吓人。

林承把石片和一根新削的竹矛放到她够得到的地方:“有人来,别喊,先躲。棚子小,从后面坡上钻竹丛。你能爬吗?”

“能。”

她撒谎。两个人都知道。

可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。

水洼边的藤套中了。

林承隔着十几步就听见灌木里有挣扎声,枝叶乱响,夹杂着动物急促的喘息和咩叫。他握紧竹矛,放慢脚步,先看风向,再看退路。

不是野山羊。

是一头黑褐色的母山羊,耳朵上还留着半个撕裂的塑料耳标,不,塑料耳标已经没了,只剩耳郭上被勒出的旧洞。它是村里跑散的家羊,归零前可能刚生产过,乳房鼓胀,乳头周围沾着草屑和泥。它的右后腿被藤套死死勒住,藤扣已经吃进皮肉,越挣越紧。旁边草丛里还有一个小小的黑影,一见林承就咩咩叫着往母羊肚子底下钻。

小羊羔。

林承松了口气,又立刻把心提起来。

家羊比野羊好控制,但母羊现在受惊过度,腿上有伤,真被逼急了也会撞人、踢人。山羊的角不算长,顶在肚子上照样能让人淤青,要是撞到他受伤的膝盖,他今天就别想走路了。

他没有直接扑上去。

他先蹲下来,和母羊隔着一段距离,把竹矛放到地上,表示自己不是来杀它的。然后他慢慢扯了一把嫩草,放在身前,不靠近,只低声说话。

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。

工地上喊惯了“把那根钢筋递过来”“模板加固了吗”,现在拿来哄羊,听起来像个傻子。可声音本身比内容重要。低、慢、持续,让羊知道他没有突然扑过来的意思。

母羊瞪着他,鼻孔一张一合,喉咙里发出咕噜声。小羊先忍不住,颤巍巍地从母亲肚子下面探出脑袋,去闻地上的草。

林承等了五分钟。

十分钟。

露水从竹叶上滴下来,落在他脖子里,凉得他一哆嗦。右膝疼得发麻,胃里空得抽搐。他不能再耗。

他一点点挪过去,右手始终摊开,左手去摸藤套旁边的竹枝。母羊猛地往后一挣,藤套勒得更紧,腿上立刻见血。林承停住,等它喘匀,再靠近。

碰到藤套的一瞬间,母羊低头要咬他。林承早有准备,顺手把一把嫩草塞进它嘴边。母羊咬住草,咀嚼动作让它的身体短暂僵了一下。林承趁机捏住藤扣,用力一松。

藤套解开。

母羊第一反应是逃,可受伤的后腿一软,扑通跪了下去。小羊立刻凑过去,用头顶它的肚子。

林承没有让它再跑。

他把提前准备好的活藤从母羊胸前绕过去,不勒脖子,只松松套在两腋和前胸,再牵到旁边一棵细竹上。羊能站,能卧,能转一点身,但跑不了。这比绑住四条腿强——绑死会让它应激,也会伤奶。

做完这些,他后背全是冷汗。

母羊警惕地看着他,乳房一鼓一鼓。林承看着那对乳房,第一次觉得一只动物的肚子比工地上任何一份图纸都重要。

他试着靠近。

母羊往后躲。

他伸手碰乳头,母羊立刻抬腿踢他。林承收手慢了一点,手腕被羊蹄擦过,立刻红了一片。

“行。”他咬牙,“你比监理还难伺候。”

他没再硬来,回去把秋娘叫来不现实,但秋娘说过村里挤奶的手法。不能拽乳头尖,要先托住乳房,让羊放松,再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乳头上部,把奶往下赶。力道不能死,死捏羊会疼,会踢人。

林承以前只在视频里见过这种动作。

真轮到自己,手笨得像脚。

第一次,他太轻,只挤出几滴清水一样的东西。母羊不耐烦地甩尾巴。第二次,他下手重了,羊疼得往前一冲,差点把他顶翻。第三次,他先让小羊吸了几口,等母羊稍微安静,再把小羊轻轻挪开,学着小羊撞奶的节奏,托、捏、挤。

一股温热的奶线射在他手心里。

很少。

不到一口。

林承盯着掌心那点白,竟有种比第一次看见混凝土试块合格还荒谬的踏实感。

他没有东西装奶,只好砍了一段细竹,两头留节,在上方用石片凿出一个小口。竹节内部没洗干净,有竹屑和一层粉末,他用干净竹叶擦了两遍,又用山水冲了冲。水不是沸水,竹腔也不可能无菌。可小满已经哭了一夜,他没有条件追求完美。

他挤了小半竹筒羊奶。

几十毫升的样子。奶里还掉了一点草屑,他用竹叶沾出来。羊奶温着,带着羊身上的膻味和一点泥腥。林承把竹筒举起来,想找东西滤一下,最后只能撕下一绺最干净的芭蕉叶纤维,勉强盖住口子。

回到棚子的时候,秋娘已经烧得更厉害了。

“先喂她。”林承说。

秋娘挣扎着坐起来,看到竹筒里的羊奶,眼睛一下红了。她没有问哪来的,也没有问羊在哪,只接过竹筒,手却抖得对不准小满的嘴。

“我来。”林承说。

秋娘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孩子递给他。

三天大的婴儿轻得像一把干草。林承抱着她,整个人都僵了。他抱过钢筋、模板、砖头、仪器,从没抱过这么小的东西。小满的脖子软得像没骨头,他只能用一只手托住后脑和背,另一只手把竹筒口斜到她唇边。

羊奶太凉,流得也快。

小满刚碰到就呛了一下,脸涨红,哭声卡在喉咙里。林承吓得立刻抬高点孩子的头,不敢再倒。秋娘在旁边急得直喘气:“慢点,滴,让她舔。”

林承改用竹叶卷成细管,伸进羊奶里,用手指堵住上头,再提起来。竹叶卷不紧,奶从叶缝里往外渗,漏了他一手。试到第三次才稳住,竹管里留住一点奶,放到小满嘴边,松开手指,奶一滴一滴落下去。

第一滴,小满吐出来。

第二滴,她皱着脸,舌头舔了舔。

第三滴,她的小嘴开始找。

林承屏住呼吸,一滴一滴喂。每喂几滴就停,让她喘气,看她有没有呛进气管。小满一开始抗拒,后来大概是尝到了味道,哭声弱下去,小嘴主动含住竹叶管,吸得啧啧响。

可竹管太粗,羊奶又没有煮沸。

林承心里清楚,这只是救命,不是安全。

羊奶里可能有细菌,竹筒里也可能有。一个出生三天的婴儿,肠胃薄得像纸,感染、腹泻、脱水,任何一样都能要命。可没有奶,她今天就可能死;喝生羊奶,是把死期往后拖,拖到他能生火、能煮水、能做更干净的容器。

他必须生火。

不是想,是必须。

这个念头像一块石头压进胸口。昨晚太黑、太累、身上有伤,他还能告诉自己等天亮。现在天已经亮了,小满喝下第一口没煮过的羊奶,秋娘在发热,他的膝盖在发炎,所有问题都指向同一个东西。

火。

喂完小半筒羊奶,小满不哭了。她躺在竹叶上,小嘴还在微微动,脸色仍然红,却比昨晚多了一点活气。秋娘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,眼泪无声地掉。

“羊呢?”她问。

“在上面。一只母羊,一只小羊。”

“家羊?”

“像。”

秋娘点了点头,像放下心来。她知道家羊比野羊更可能留得住。

“不能马上多挤。”她说,“羊受惊,奶会回去。要给水,给草,让它认得你。羊羔也别抱走,母羊会疯。”

林承记住了。

他把剩下的山水给秋娘喝,又把野菜里最嫩的野苋菜递给她。秋娘嚼了两口,皱眉吞下去,胃里立刻一阵翻涌,差点吐出来。她硬压下去,额头上全是汗。

“下腹还疼?”林承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分泌物臭不臭?”

秋娘抬头看他一眼,眼里有难堪,也有疲惫。过了一会儿,她点头。

林承没再问。

他没有药。没有抗生素,没有消毒器械,没有缝合针,甚至没有热水给她清洗。能做的只有三件事:喝水,休息,保持局部尽量干净。可这三件事在产褥感染面前,轻得像竹叶。

上午,林承又出去了一趟。

他把母羊和小羊牵到竹棚附近一个更好拴的地方,给它们找了一块能遮阴的竹根旁,抱来嫩草和竹叶,又用竹筒从溪涧里接了水。溪水比坡下洪水清得多,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山水,但他不敢让秋娘直接多喝,只能让她小口抿。

他沿溪找了一圈,想找能取火的东西。

白色、有贝壳断口的燧石有几块,黄铁矿还没见着。没有钢,普通石头相击出不了可靠的火。钻木取火他知道原理,但需要硬木钻杆、软木钻板、弓、压杆和干燥火绒。昨晚下过露水,竹林里什么都潮。更糟的是,他的手和膝盖已经不适合长时间反复用力。

他把几块白石和一团较干的艾绒带回去,藏在竹棚最高处的叶层下,让风能吹到,又不让露水打湿。

秋娘看见石头,问:“能生火?”

“还缺东西。”

“能成吗?”

林承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磨破的水泡,看着石片边缘崩掉的缺口,看着竹棚外拴着的母羊和它腿上被藤套勒出的伤,又看了看竹棚里发烧的秋娘和刚睡着的小满。

“能。”他说。

不是因为他有把握。

是因为他不能说不能。

下午,秋娘烧得更厉害。她开始一阵冷一阵热,冷的时候牙齿打颤,热的时候浑身是汗,竹叶铺都被浸湿。她有时清醒,能叫出小满的名字;有时糊涂,嘴里念“院门关好”“锅里有粥”。林承把凉溪水沾在竹叶上,擦她的手腕和脖子,只能短暂降温。

傍晚,母羊突然不安起来。

它昂头朝竹棚外嗅风,耳朵转了两下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咩叫。小羊也跟着缩到它肚子下面。林承立刻停下手,拿起竹矛。

风从坡下吹上来,带着洪水退去后湿泥和烂草发酵的酸腐味。没有烟,也没有人声——那群人大概没有追进这么密的竹林。

秋娘又睡过去了。她烧得厉害,呼吸又短又急,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。林承把最后一点溪水沾在竹叶上,润了润她的嘴唇,然后把竹矛放在手边,靠着土壁闭了一会儿眼。

他被一种声音惊醒。

不是人声,不是风声。是沉重的、低沉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呼噜声,夹杂着什么东西在土里拱的沙沙响。母羊已经站了起来,拼命扯着藤绳,咩叫声尖锐得刺耳。

林承抓起竹矛,从竹棚口探出头。

月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,照出一团黑乎乎的影子。那东西比羊大得多,肩高差不多到林承的腰,浑身披着粗硬的鬃毛,嘴筒子又长又尖,正埋在一丛竹根下面拼命拱土。每拱一下,泥土和竹叶就翻起来,露出底下的竹笋和白嫩的笋根。

野猪。

林承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。武夷山里的野猪他见过,不是活的,是工地旁边村民打的,挂在摩托车后座上,獠牙从嘴两边弯出来,像两把短匕首。眼前这头不算最大的,大概一百多斤,但那一身鬃毛下面的皮肉厚得像铠甲,竹矛—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根青竹削出来的矛尖——根本捅不穿。

不能硬碰。

他慢慢退回去,把竹棚口的芭蕉叶拉拢,遮住秋娘和小满。母羊还在叫,小羊缩在母羊肚子底下瑟瑟发抖。野猪听到了羊叫,抬起头,朝竹棚的方向转过来。

林承看见了它的眼睛。小,黑,浑浊,没有狼那种精明的算计,只有一种蛮横的、不管不顾的贪。

它朝竹棚走了两步。

不是冲人。它闻到了竹笋——竹棚边上那丛新竹,根底下正冒春笋,白嫩,带着甜味的汁液从土缝里渗出来。野猪低下头,嘴插进土里,用力一掀。

竹棚的右下角整个被拱了起来。

一根斜撑的细竹啪地断了。竹叶和芭蕉叶哗啦啦往下掉,露出一个脸盆大的窟窿。秋娘被惊醒,下意识把小满护在怀里,张嘴要喊,林承一把捂住她的嘴。

“别出声。“他压低声音。

秋娘瞪大眼睛,迷迷糊糊看清了外面的东西,整个人僵住了。

林承松开手,把竹矛握紧。竹棚的窟窿越来越大,野猪的半个脑袋已经拱进来了,嘴上全是泥,呼出的气又热又臭,带着一股腐烂植物和泥土混合的酸味。它的獠牙擦过竹竿,发出咯吱咯吱的刮擦声。

再不动手,竹棚会被它整个掀掉。

林承深吸一口气,猛地站起来,竹矛对准野猪的眼睛,戳了下去。他不敢奢望捅穿野猪的皮,但眼睛是软的。

野猪抬头。

竹尖擦过它的眼眶,偏了。不是林承手抖,是野猪正好被竹棚里突然出现的人影惊了一下,头往旁边一甩。竹尖在它脸上划了一道,从眼角划到耳根,皮破了,血渗出来,但只是皮外伤。

野猪嚎了一声。

它往后退了一步,前蹄刨地,头低下来,獠牙对着林承的方向。林承知道这个姿势,它要冲。

他没有退路。身后是秋娘和小满。

他蹲下来,把竹矛的尾端顶在身后的土壁上,矛尖斜向上,对准野猪的胸口。他掰断过竹矛——刚才刺人那一下,青竹太软,刚破皮就弯了——所以这次他把整根竹矛当成拒马,固定在地上,让野猪自己撞上来。

野猪冲了。

低着头,四蹄蹬地,像一辆小坦克撞进竹棚口。竹竿被撞断,芭蕉叶被撕碎,竹叶漫天飞。林承手里的竹矛尾端顶在土壁上,矛尖迎着野猪的胸口扎进去了,但是不深,只进了大概两指,竹尖就断了。但野猪被扎得嚎叫一声,前蹄一软,整个身体往旁边歪,撞在竹棚的侧柱上。

侧柱断了。

竹棚歪了。半边棚顶塌下来,竹叶和芭蕉叶劈头盖脸地砸在林承和秋娘身上。小满被砸醒了,哇地哭出来。

野猪从塌掉的竹棚里挣扎着爬起来,鼻子喷着粗气,脸上那道划伤和胸口的新伤口都在流血。它朝竹棚里瞪了一眼,是瞪那堆塌下来的竹叶下面露出的竹笋——然后呼哧呼哧地转身,钻进竹林深处,不见了。

林承趴在塌掉的竹棚下,大口喘气。左前臂被野猪的獠牙擦过,留下一道浅浅的划伤,皮肉翻开,沙土嵌在里面。后背被竹竿砸了一下,钝痛。

他先看秋娘。

秋娘蜷缩在土壁角落里,把小满死死护在身下,从头到脚盖满了竹叶。她抬起头,脸上全是土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
“你——“她看见林承胳膊上的血。

“皮外伤。“林承说。他没说谎,伤口不深,但疼,而且脏——野猪的獠牙在土里拱过,伤口里全是泥。

他爬出塌掉的竹棚,检查现场。半边棚子垮了,横梁断了两根,芭蕉叶碎的碎、卷的卷。母羊还在——藤绳拴在竹根上,没断——但受惊过度,缩成一团,浑身发抖。小羊躲在母羊肚子下面,发出细小的咩咩声。

竹棚得重修。但今晚修不了。没有月亮,没有火,没有多余的竹子。

他拖着伤臂,把还没断的竹竿重新支起来,勉强撑起一块能遮露水的棚顶。又把芭蕉叶捡回来,挑完整的重新铺上。秋娘抱着小满缩在土壁最里面,用身体给孩子挡风。

修完,他坐下来,后背靠着土壁,低头看着伤口。

野猪会回来。它记住了这个地方有笋。今晚吓退了它,明晚它还会来,带着更多的野猪,或者一头更大的。下次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。

他必须生火,必须。

火能驱兽。火能煮水。火能消毒伤口。火能让秋娘喝上一口热水,能让小满喝上一口煮过的羊奶,能让他清洗自己胳膊上那道被野猪獠牙划开的伤。

他拿起白天找回的白石头,在指尖转了转。

天色已经发灰。竹林里起了薄雾,竹叶上的露水一颗一颗往下坠。小满在秋娘怀里哼了一声,又睡着了。秋娘烧得昏昏沉沉,呼吸又短又急。

林承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磨破的水泡,看着石片边缘崩掉的缺口,看着塌了半边的竹棚,看着拴在竹根上瑟瑟发抖的母羊,看着胳膊上那道被野猪獠牙划开的伤口。

他必须在今天之内把火生起来。

不是为了取暖,也不是为了吃上一口热的。

是为了那口奶,那道伤口,那个越来越烫的女人,和这个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活在一个什么世界里的孩子。

履华 · 作家说
上起点现实职场小说网支持我,看最新更新 下载App
扫一扫,手机接着读